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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成双 所有并排的 ...

  •   接下来的对话乏善可陈,钱丕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情况:多少亩地,多少口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沈沐霜应对得体,问题都点在关键处:去年的收成,村里的基建,有没有需要特别关照的困难户。

      李易安没怎么听,她的注意力在别处。

      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顽固的野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眼睛半睁半闭。

      远处有座庙,飞檐的一角从槐树枝叶间刺出来,黑黢黢的,像某种沉默的兽类脊背。

      “对了,”李易安突然插话,声音清亮,打破了钱丕冗长的叙述,“我们来的路上,看到那边有座庙?看着挺老的。”

      就在声音出来的瞬间,气氛微妙地一滞,李易安看见钱德脸上的肌肉莫名其妙跳了一下。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也偷偷从他身上溜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肩膀松垮下来,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眼神里的提防被一种更浑浊的、混杂着错愕和轻蔑的东西取代。

      又在看什么?还是说你终于听出来了我其实是个女生?李易安眯起眼睛,在心里冷笑,同样回以友好不失礼貌的眼神。我的声音很大吗?觉得自己在说话的时候我不能插嘴?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

      她接住对方投来的那副“你算什么也敢插嘴”的阴沉目光,心里的兴奋感却噼啪作响。

      好极了,这才对味儿。轻视我是吧?那你可要倒大霉了,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和霜霜……

      “哦,那是老庙,供山神的,”钱丕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半秒,随即扯得更开,“年头久了,柱子都歪了,不安全,最好别靠近。”

      “歪了?”李易安追问,“不修修么?山神他老人家住这么破的房子,不会生气吗?”

      “修啥呀,”钱德接过话头,语气随意,但眼神没看李易安,“都快塌了,里头还停着人呢,晦气。”

      “停着人?”沈沐霜皱了皱眉,“是……”

      “上任村主任,”钱丕叹了口气,表情沉重,“胜娉婷,多好的闺女,能干,有文化。可惜啊,突发急病,没救过来。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头七出殡前,得在庙里停灵。”

      黎闲秋的身体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抽了抽鼻子,侧过身,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李易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里一跳:胜娉婷?这一听就是女生的名字,她表现得这么悲伤,是因为她的死吗?她是怎么死的?跟眼前的人有关系吗?这次的剧本居然还牵扯到命案?但我们几个好像没有推理或者逻辑特攻?硬要说的话……薛怀瑾能听到命案现场的惨叫吗?或者我可以开发一点用「权限」追查的本事?

      “节哀,”沈沐霜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介入,“我们既然是来接任助理工作的,也该去上柱香,表表心意。”

      “哎,不急不急,”钱丕摆手,“等出殡那天再去吧。这几天,不方便。”

      对话又绕回村里的杂事。钱德的目光像苍蝇一样,时不时落在沈沐霜和薛怀瑾身上。

      李易安心里气的要火山爆发,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家伙,正要上前一步继续无言的挑衅时,沈沐霜动了,沈沐霖也动了。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手背到背后,什么话也没说,但李易安瞬间感觉到沈沐霜的思绪顺着「心锚」传来:阿宴,别动,觅晖,你上。

      一个准许。李易安心想。沈沐霜又不是没脾气任人欺负的洋娃娃,也不是没感觉,只是克制,她是团队的领袖,她也很愤怒,但她明面上不能跟钱德翻脸。

      沈沐霖往前走了两步,掏出烟,给钱丕和钱德发了,然后站定,单手插兜,把腰挺的很直,更显得钱德矮了不少。

      他慢慢的吞云吐雾了起来,没说话,只是那种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怀瑾被她挡在身后,遮的严严实实的。

      好不容易结束寒暄,钱丕说已经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小学旁边的空宿舍。

      钱德自告奋勇要带他们去转转,被沈沐霜礼貌地拒绝了。

      “不麻烦钱哥了,让黎老师带我们熟悉一下学校就好。”

      钱德眯了眯眼,没再坚持。

      等钱家父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空气中的火药味才稍稍散去。

      黎闲秋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们。

      她的眼睛很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常年笼罩山峦的雾。

      “对不起,”她小声说,“村长他们……话比较多。”

      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他们也不是你的亲人吧?李易安挑了挑眉。而且你们看起来关系好像也就一般,何必为了他们的……也许也不算是错误的行为而道歉呢?果然与看起来一样是那种软弱到任人拿捏的性格吗?这可一点都不李易安啊?

      “没事。”她最后只是冲她笑,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不合时宜,“黎老师教语文的?”

      “嗯。小学语文,也教点美术和音乐,还有科学什么的,”黎闲秋愣了一下,点头,“这边……人手不太够。”

      “巧了!”李易安眼睛一亮,“我也是中文系的,汉语言文学。黎老师喜欢诗词吗?”

      这个问题显然撞到了黎闲秋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血色,声音也稍微有了点力气:“喜欢的。我最喜欢苏轼。”

      “苏轼?”李易安挑眉,那姿态活像个听到别人说最爱看爆米花电影的电影评论家,“他的词好是好,但总觉得太老了。”

      “老?”黎闲秋不解。

      “不是说年代老,”李易安摆摆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是那种……看透世事、无可奈何之后,只好说「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那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没办法了才修炼出来的境界。”

      “那你喜欢……”

      “辛弃疾。”李易安说得斩钉截铁,“「气吞万里如虎」!那才是面对人生该有的态度——管他前路是什么,干就完了。撞了南墙?那就把墙拆了继续走啊!”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在跳,那种光是灼热的、年轻的、莽撞的。

      黎闲秋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这光芒烫了一下。

      “辛弃疾吗,”她嘴唇动了动,眼神看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从前,“确实豪情万丈……”

      “何止豪气,”李易安来了劲,“黎老师,你上课教学生念「明月几时有」的时候,会不会想为什么只能「把酒问青天」,不能一脚把桌子踹了,说「月汝来前」呢?”

      “哈,李老师,”黎闲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那笑容很短暂,像蜻蜓点水,“这想法很不一般啊。”

      “我还没那个水平当老师,叫我李易安就行,”李易安摆摆手,很自然地拉近距离,“黎老师今天有课吗?我们能去听听不?学习学习。”

      “有课的,第二节就是。”黎闲秋看了眼手腕上老旧的电子表,声音又轻了下来,“第一节课还没下……要不,先来我家坐坐?就在学校后面,很近的。我给你们倒杯茶,然后……再去教室?”

      她说完这话,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像是后悔自己多此一举的邀请,又像在期待她们会答应。

      “好啊!”李易安立刻应下,回头看向沈沐霜,眼睛亮晶晶的,“霜霜,我们去黎老师家坐会儿?”

      沈沐霜的目光在黎闲秋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黎闲秋的家是一栋老旧的青砖平房,有个小院子,里面摆着石桌石凳,墙缝里有几丛深绿的苔藓。

      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近乎空旷。

      正厅只有一张方桌、四把条凳,靠墙的木柜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书,封皮都磨得发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你们坐,我去烧水,泡壶茶喝。”黎闲秋说着,匆匆走进侧边的厨房。

      李易安没坐,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滑过这个空间,视线停在了门边的鞋架上。

      两双布鞋,三四双乐福鞋与皮鞋,还有两双胶鞋,甚至还有孩子穿的那种凉鞋,都是女款,有的鞋跟有些磨损,有的鞋帮沾着干涸的泥点。

      它们并排放着,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刚脱下,另一个人就紧接着穿上。

      她又看向靠墙的矮柜。

      上面除了书,还有两个马克杯和一个小钢罐。一个印着褪色的向日葵,杯沿有一小块磕碰的缺口;另一个是纯黑色,什么图案都没有,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

      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把手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特意这样摆放,等待着什么。

      小钢罐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毫无光泽,但看上去就很耐用。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呜咽声,黎闲秋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四杯茶。

      茶叶也是很普通的那种,在热水里缓慢舒展,像缓慢苏醒的记忆。

      “家里没什么好茶,抱歉……”黎闲秋把茶杯一一放到他们面前。

      “很香啊,”薛怀瑾接过,温声道,“黎老师一个人住吗?”

      黎闲秋手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她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嗯。”

      李易安的视线飘向客厅另一头半掩的房门,能瞥见里面大部分光景。

      两张并排放置的木质书桌,压着玻璃,其中一张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另一张桌上则整齐地码着课本和作业本,一个粗糙的陶土笔筒里插着几支彩笔。

      最显眼的是书桌边上衣架挂着的两件外套。一件是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另一件是深蓝色的棉质夹克,肩膀处比旁边那件宽出半截。

      李易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热茶滑下去,却化不开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

      她想起刚才黎闲秋说“最喜欢苏轼”时,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

      那些「夜来幽梦忽还乡」的句子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是这个空旷的屋子,是这两双并排的拖鞋,是这间有两张书桌却只有一个人住的房间,是活着的人被困在回忆里,对着另一个人的痕迹,一遍遍预习「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功课。

      她心里的小放映厅给出了一个长长的、寂静的空镜。

      没有台词,只有光线在灰尘中缓慢舞蹈。

      这不是自己的if线,她跟自己一点都不像,这是一个乡村教师,只是「记忆火种」的保管者。

      沈沐霜安静地喝着茶,目光也曾掠过那些细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当视线与李易安相遇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提醒她:别问。

      薛怀瑾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表情,沈沐霖靠墙站着,视线落在矮柜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上。

      相框背面落满了灰,但边缘处有经常被拿起的痕迹,光滑得发亮。

      “茶很好喝,黎老师。”沈沐霜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如常,“谢谢,我们就不多打扰你备课了。”

      黎闲秋抬起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那我带你们去学校?”

      “我和他们先在村里走走,熟悉环境。”沈沐霜站起身,“阿宴,你陪黎老师去学校吧。”

      “帮我抓两条鱼,晚上我想吃鱼了,”李易安点点头,把心里那点潮湿的惆怅压下去,重新挂上明亮的笑容,“走吧,黎老师,我也学习一下……备课的侧重点什么的。”

      去小学的路上,李易安继续和黎闲秋讨论着诗词,从李白的狂说到杜甫的沉郁。但这一次,她的话里少了几分肆意的张扬,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她说话时,偶尔会侧过头看黎闲秋安静的侧脸,看她被风吹起的内扣发梢,看她握着书本的手。

      黎闲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接一两句。她的眼睛依然会亮起来,背脊也挺直了些。

      但李易安现在看懂了,那光亮底下其实是一片被温柔埋葬的寂静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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