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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黎闲秋不知道的事 李易安只看 ...

  •   晨光好似被山雾洇湿的金箔,软塌塌地贴在通往村口的碎石土路上。

      路是自半山腰硬凿出来,一侧贴着斑驳的岩壁,另一侧是看不出高低的山谷,青苔吸饱了夜露,肥厚得几乎要淌下水来,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滑腻的光。

      蝉声还没到最嚣张的时候,只在远处深绿色的山林里试探性地泼洒着,声音被厚重的湿气裹着,传过来时已变得沉闷而黏稠。

      近处,不知哪家的竹筒引着山泉,叮叮咚咚地敲在石头上,清冷又执拗。

      李易安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脚步轻快得不像跋涉,倒像踩着什么专为她铺设的星光大道。

      镜头拉远,再缓缓推进,她心里那间永不落幕的放映厅准时亮灯。

      现在是开场空镜——盘旋的山路,雾锁的林梢,静默的村舍,氛围感拉满!然后,镜头该落到自己身上了,先从脚尖开始上摇,掠过沾了泥点的工装裤,定格在那抹跳脱的短款的樱粉色T恤下摆和外套,再往上,掠过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狼尾发梢,最后,给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一个特写。

      完美。她对自己默念。主角登场,气场满分。这个布景……像是悬疑片标配嘛,是含冤而死的僵尸?或者是什么更带劲的?会不会有古老的诅咒或者法术?至于循环……他们现在毫无头绪,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是浓郁的草木腐殖质气息与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被山风送来的炊烟柴火气。

      还是有那么点冷的,她不由得拉上了外套拉链。

      沈沐霜跟在她斜后方半步,简单的白色短袖加短裤,胸前背着李易安的红色小挎包,看上去十分干练。

      她的视线掠过屋檐下成串干瘪的玉米和辣椒,掠过墙角堆着的锈蚀农具,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信息。

      山间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这里的空气,”薛怀瑾挽着沈沐霖空着的那条胳膊,眉头微微蹙起,“不只是沉……好像裹着一层湿透的棉被,堵在心口,闷得慌。”

      沈沐霖走在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压着他一边肩膀,里面塞着伪造的身份文件和一些必需品;另一只手还拖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抗议声。

      “能「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沈沐霜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山风飘过来,也放得很轻。

      “很杂,每次都这样,”薛怀瑾闭上眼睛片刻,摇摇头,“只有山和水的声音,跟交谈声混在一起,太嘈杂了,听不真切。”

      “没什么好怕的。”李易安的声音骤然响起,清亮亮的,刻意打破了那股凝滞感。

      “咱们可是正规派遣的村主任助理,”她转过头,脸上是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故意拖长了调子,手往后一指,“就算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来找茬——喏,咱们的武力担当,小霖霖!一个顶仨!”

      沈沐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把滑下肩膀的背包带又往上掂了掂。

      “倒是你,霜霜,穿这么清凉?”李易安的注意力已经跳到了沈沐霜身上,目光在她裸露的腿上打了个转,“这山里早晨可不比城里,寒气重着呢,不冷吗?”

      她说着,还配合地搓了搓手臂,尽管穿着长裤。

      “山间温差大,中午太阳直射。倒是你,”沈沐霜这才淡淡瞥她一眼,“裹这么严实,不怕到时候捂出痱子?”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李易安立刻皱起脸,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苦情戏,手在膝盖上比划来比划去,“你是不知道,常年训练的话,可得注意保暖啊!不然等咱俩七八十了,让我这老寒腿推着你的轮椅去跳广场舞?那我不得心疼死?”

      沈沐霜已经摸出了烟盒,熟练地磕出两支,先递给李易安,又递给身后的沈沐霖。

      听到李易安的话后,她正要点火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她,眸色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深。

      “如果真老到要坐轮椅的话,”她拿出打火机点着烟,火苗被风拉扯的很远,“也算不错吧,至少不用走路了,只是得辛苦你来推。”

      “呸呸呸!你给我闭嘴啊!”李易安像是被那火苗烫了一下,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接烟了,“天天篮球场上跑的人,身体好得能去跟老虎打个来回,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沈沐霜看着李易安瞪圆的眼睛,唇角极快的掠过一丝弧度,像是乐在其中。

      烟雾融入山间乳白色的晨雾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前方,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雾气中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哨兵。

      路快到尽头了。

      村委会是一栋二层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癞疮,玻璃窗绿油油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裤管皱巴巴地卷到小腿肚,露出一双沾满泥点的皮鞋。

      他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某种黏腻的东西。

      “欢迎欢迎!”男人迎上来,握住沈沐霜的手,随后掏出烟给他们散烟,“我是村长钱丕,这位是我儿子,钱德。”

      钱德站在父亲身后,个子跟李易安差不多,肩膀很宽,脖颈粗短,眼睛像两枚沾了油的纽扣,先是钉在沈沐霜脸上——从她毫无表情的眉眼,滑到衬衫领口微敞的一小片锁骨皮肤——然后慢吞吞地挪到薛怀瑾身上,在她温婉恬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接着,那目光落到了李易安自己身上。

      她立刻捕捉到了不同:那不是看沈沐霜她们的眼神,是看闯入者、看敌人、看竞争对手——反正不是看女人,甚至带着点掂量似的提防。

      钱德的身体微微前倾,脖颈的肌肉绷着,像头看到陌生公兽的土狼。

      这眼神我熟啊,球场边互相看不顺眼都这样。李易安心里“啧”了一声。好啊,什么年代了,还把我当精神小伙吗?来嘛,互相看嘛,谁怕谁啊?

      沈沐霖深深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吐着,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空气吐出来才甘心。

      钱德的目光又飘了回来,在站在角落的女人身上滚了一圈才慢悠悠移开。

      那女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肩膀缩了一下。

      李易安站在沈沐霜侧前方半步,恰好挡住钱德黏腻视线的余角。

      镜头该给特写了,李易安心想,不是那种浮夸的推拉摇移,而是定格,像老式西部片里两个枪手在街角相遇,画面陡然收紧,只留下两张脸,以及中间那团无形却噼啪作响的空气。

      对,就这个构图:我,他,中间是沈沐霜留下的不容玷污的空白,像日漫里的对峙,还要有拟声词来表达紧张。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只留大拇指在外,先用眼神冷冷地扫过钱德那张油腻的脸。

      这是镜头的第一帧:审视。不是看,是刮,用视线把那层令人不快的油光刮下来,要把嘴角随即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但不能显得非常挑衅。

      第二帧:宣告。把“我注意到你了,这是我的人,现在我很不满意”这句话,用肌肉的细微牵动翻译出来,把头昂得更高,用鼻孔看着他。

      第三帧:对峙。姿态拔到最高点,像剑彻底出鞘,亮出冷冰冰的锋刃,用这把剑进行无声的决斗。

      很好,现在压力给到对面。她几乎能听见想象中的配乐骤停,所有弦乐都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反应——特写该切给他的脸了,我要看看这张脸上,是先露出困惑,还是直接跳向恼羞成怒,抑或直接认怂退却?

      钱德像是感觉到了沉默的压力,目光终于落到李易安身上,先是愣了一下。

      Bingo!李易安心底划过一丝冰冷的满意。对了,就是困惑,然后是辨认,最后……很好,就是现在!被冒犯的不悦像喝了假酒一样从这家伙脖子根开始往上涌,一直红到脸颊!这就红温了?真是弱爆了啊!

      她接住那道变得阴沉的目光,不退不让,甚至感觉到一种近乎沸腾的兴奋。

      就是这样,镜头锁死,谁也别眨眼,先眨眼的是孙子!谁先移开视线,谁就在这场即兴的决斗里先输一城!谁先认怂,谁这辈子在对方面前就别想抬起头来!

      她的瞳孔里映着对方那张逐渐涨红的脸,心里却已经在给这场戏打分:冲突成立,张力足够,虽然对手演技浮夸了些,但主角的临场反应堪称绝佳——这就是老戏骨!

      钱德嘴角往下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看见什么碍眼又懒得搭理的东西,粗黑的眉毛拧了一下,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但那种被冒犯的不快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他横肉堆积的脸上。

      “沈书记是吧?路上辛苦,最近村里事儿挺多,有失礼数,还请原谅。”钱丕这才注意到李易安,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的发型和不驯的眼神上停留一瞬,眉头也皱了起来,含糊地“哦”了一声,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模样。

      他很快又转向那个女人,试图拉回体面的谈话节奏:“这位是村里希望小学的老师,黎闲秋。”

      这时,李易安才将注意力从钱德身上移开,顺着钱丕示意的方向,看向一直站在墙角阴影里的那个女人。

      她比李易安稍微矮一点儿,穿着洗得泛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到小腿。头发是柔顺的黑长直,几缕发松松别在耳后,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

      她也是鹅蛋脸,但眼睛与李易安不一样,是狗狗眼,更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无辜神情,仿佛准备好了随时为不是自己的错而道歉。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试图从自己身上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在李易安的余光里,身侧的沈沐霜在摩挲手指,中指与食指交叠,前者的指腹在后者的指甲盖上摩挲。

      这个动作通常表示有点不适应,或者有点情绪,但目光却没看向黎闲秋,而是看着钱德——她在评估,要把对方的细节拆分成数据,然后组装成判断。李易安心想。你小子可倒霉咯,被我家霜霜用这种方式评估的家伙,可没好下场的啊,准备好用什么丑陋的姿势退场了吗?

      “你们好,”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好似羽毛拂过积尘的旧琴弦,“我是黎闲秋。”

      这是……自己的if线?虽然李易安没有任何依据,但她就是如此认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胆小?而且除了脸型,其他的也跟我不一样啊?个子就不说了,声音也不太一样……而且这个狗狗眼怎么这么大?大得我都要羡慕了啊!这双眼睛长得也太无辜了吧!

      不过,拥有我的记忆的同位体,居然是这副模样?看起来为什么感觉很好欺负?这是怎么回事?李易安撇了撇嘴,她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同样光芒万丈的自己。还有「记忆火种」呢?这玩意……唔,黎闲秋自己应该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那就慢慢问吧?说不定也知道一点呢?

      “你好,黎老师。”李易安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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