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篡改我的剧本吧》花芷菁

86、情感薅羊毛 「演算」的

　　沉默随烟雾弥漫，又被风扯出窗外。

　　就在李易安以为这个问题会像之前的许多个一样，沉入沈沐霜那深不见底的保密水域时，她开了口。

　　“「演算」需要背景板，需要活的、有呼吸的背景。”沈沐霜吐出一口烟，“凭空编写成千上万有血有肉的人，工程量太大，也容易露马脚。你父亲找到了更高效的素材库。”

　　李易安敲击膝盖的指尖停住了。

　　“大概两三年前，有个小程序在珞靖省流行过。”沈沐霜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案例，“十块钱，或者转发三个群，就能生成你的ai数字形象。上传几张照片，回答一堆看起来可爱又无伤大雅的问题——‘外婆做的拿手菜’、‘老家的便利店卖些什么’、‘第一次独自旅行的车站名’……像是怀旧游戏。”

　　李易安的记忆被撬开一道缝。某个被遗忘的暑假午后，朋友圈似乎的确被这种粉色的、带着卡通字体的小测试刷过屏。

　　她也划过，没点开。

　　“很多人玩了，觉得无非是分享一点无关紧要的记忆边角料，”沈沐霜弹了下烟灰，动作很轻，却不禁让李易安心头一跳，“但他们没意识到，当这些关于味道、声音、亲昵的称呼、模糊的乡愁，被特定的算法捕捞，再与其他公开数据碎片拼接……”

　　“……就像用无数人无意中抖落的头皮屑、掉落的睫毛、信封上残留的指纹，去反推出一个个完整的人格模型。虽然不能精确到每一条神经，但足以模拟出足以乱真的体温和呼吸频率。”

　　李易安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爬上来。

　　她想起「演算」里那些熙熙攘攘的同学，食堂阿姨打菜时微小的手抖，老魏训话时习惯性推眼镜的动作，夏雯雯递来佳得乐时指尖的微凉和眼中的光……那些让她觉得世界“很实”的细节。

　　原来那些“实感”，是千万份被轻率交出的人生边角料，在算法的熔炉里被重熔、浇筑而成的集体仿制品。

　　“夏雯雯，”沈沐霜的声音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她提交的资料可能非常……详实，比较她挺单纯的，她信任那个看起来无害的小游戏，而你父亲的后台算法，会优先抓取与你的社交图谱有交集的ID。”

　　夏雯雯在「演算」里格外“生动”，不是因为她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她在现实中，无意中为那个虚拟的李易安的世界，贡献了更丰厚的数据燃料。

　　“所以……”李易安的声音有点干，她舔了舔嘴唇，“那些老师、同学、甚至路上和我们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们的灵魂，都是这么……众筹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沈沐霜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烟雾后的眼神很深，像冬夜的井，映不出太多情绪，却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在这个时代，碎片化的‘自我’本就在数据流里漂浮，待价而沽。你父亲只是……为他的作品，定向捕捞了最合适的一批。”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劈开的无尽黑暗：“至于更核心的隐私，他也不需要。算法会根据这些边角料，推演出足够合理的主干。对于一个需要让主体感到‘被真人包围’的疗愈环境，这已……绰绰有余。”

　　车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只有引擎声、胎噪声，以及那根烟默默燃烧的咝咝声。

　　李易安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真实却陌生的灯火，忽然觉得，「演算」里那个被阳光和梧桐叶包裹的世界，像一件用无数人记忆的碎布拼凑起来的百衲衣。

　　温暖，妥帖，细看却布满不属于自己的针脚。

　　“真是一场……”她喃喃，找不到准确的词，“一场精密的……情感薅羊毛。”

　　沈沐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开着车，任由那根烟烧到尾端。

　　她知道，李易安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荒诞。这是「演算」结束后，必须面对的、真实世界的粗糙毛边之一。

　　“那我妈说的……if线呢？”李易安又想起华妙仪那句晦涩的提示，“什么叫我的记忆是重构别人的……基石？”

　　沈沐霜捻熄了烟蒂，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丝。她思考着，如何把那复杂黑暗的机制，翻译成李易安能理解的、不那么赤裸的语言。

　　“想象一下，记忆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栋房子。”她重新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你的记忆，是这栋房子最初的地基和主梁。现在，有人把这地基和主梁……整个剪切出来，移植到另一片空地上。”

　　她停顿，让这个意象在李易安脑海中沉淀。

　　“然后，在这副移植过来的骨架上，他们开始用其他人的砖瓦——那些情绪、经历、人格碎片——进行搭建、覆盖、改造。最终，它可能看起来是一栋完全不同的房子，有了新的外墙和内饰，但它最深处的承重逻辑还是最初从你这里取走的那一套。”

　　李易安仰起头，靠在头枕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恍然。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被这懂的内容压得喘不过气。她的记忆，被用作“培养”其他存在的……培养基？

　　“那我是怎么……”她问出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失忆的呢？谁剪切了我的房子？”

　　沈沐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突然握紧了。

　　一个黑影从左侧车道斜插过来。

　　电动车，没戴头盔，后座还载着一个更小的黑影。在车流缝隙里蛇形走位，直奔人行横道——在离人行横道还有二十米的地方，直接横穿。

　　沈沐霜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快了半秒。

　　刹车踩到底，ABS启动，踏板在脚底剧烈抖动，车身猛地一顿，轮胎发出短促的“吱——”声，后车的刹车声也随之传来，似乎还有几声叫骂。

　　李易安整个人往前冲，被安全带勒回座位，手机从手里飞出去砸在挡风玻璃上又弹回来。

　　电动车擦着车头过去，后座的小孩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表情无辜得像在逛公园。

　　“我——”李易安捂着胸口，后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那个消失在车流里的背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人行横道吗你就过？”

　　沈沐霜松开刹车，车子重新起步。

　　“显然不是。”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他还过？”

　　“嗯。”

　　“不怕死？这么着急去见阎王？”

　　“就赌你不敢撞他，”沈沐霜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没车追尾，“在菁昌，我已经习惯被各种车——包括老头乐和三轮——加塞、被别来别去了。你不开车真的很明智。”

　　“这要是撞上了算谁的？”李易安捡起手机，检查屏幕有没有裂，嘴里还在嘟囔，“我们直行，他全责吧？肯定是全责吧？但他要是躺地上不起来，咱们还得赔钱？”

　　“大概率。”沈沐霜说。

　　“凭什么？他别我，我还得给他出医药费丧葬费？就因为他撞不过我？”

　　“因为机动车有保险，你爹肯定给你办了。”

　　“好吧，”李易安噎住了，瞪着窗外那个已经看不见的电动车方向，憋了半天，又想起沈沐霜说的习惯，“这城市真刺激，你每天开车都能……遇到吗？”

　　“嗯，”沈沐霜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差不多，反正经常遇见。”

　　李易安转头看她，发现她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那种“见多了”的淡然。

　　“每天都能？”

　　“上学放学高峰期，概率更大。”

　　“我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买这坦克了，不管什么车，好歹我们撞上去都不吃亏，”李易安沉默了两秒，幽幽地说，“咱们以后还是走二环吧。”

　　“二环也有。”沈沐霜看了她一眼，“电动车又不限号。”

　　李易安彻底放弃了，瘫回座位，把手机举到面前，试图从某个角度让钢化膜的裂纹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过了几秒，她才想起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霜霜。”

　　“嗯。”

　　“刚才那个问题……”

　　沈沐霜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李易安以为她不会再提了。

　　前方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住。

　　车内顶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李易安清晰地看到她的眉头蹙了起来，那不是思考的蹙眉，而是某种尖锐痛楚被触及时，本能防御般的拧结。

　　那褶皱在她眉间停留了许久，久到绿灯亮起，后车传来催促的鸣笛声，她才缓缓按下手刹，踩下油门。

　　“阿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李易安很少听到的近乎恳求的疲惫，“先别问这个，好吗？”

　　车重新驶入流动的夜色。沈沐霜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等你真正拿回记忆的那天，”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重，像在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们再去……一笔一笔算清这笔账。”

　　“那明天……我们就叫上小霖霖和薛怀瑾，去找我的if线玩玩吧？”李易安突然雀跃起来，像要把刚才那片刻的沉重甩出车窗，“我很想看看另一个我是不是也那么光芒万丈啊，至于循环什么的……不过一个难题罢了，肯定难不住我们！”

　　“嗯。”沈沐霜应了一声，把烟头丢出窗外。

　　车内不再有对话。

　　李易安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晕开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斑。

　　她知道有些真相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涌出的寒气让她颤栗；有些门，还被沈沐霜用身体死死抵着，门后是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风暴。

　　李易安伸出手，轻轻抚上沈沐霜放方向盘上的手，微凉。

　　沈沐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傍晚时分，四人约好在市中心一家餐厅吃饭。沈沐霜开着黑色的XT9，载着李易安先到。

　　“哎呀，舒坦！”停好车后，李易安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感叹道，“还是坐着舒服，尤其是你开的！”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沃尔沃也滑入车位。

　　沈沐霖长腿一迈下了车，又绕到副驾，替薛怀瑾拉开车门。

　　薛怀瑾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开衫，温柔恬静。

　　她下车，对李易安和沈沐霜微微一笑。

　　“老姐，”沈沐霖锁好车，几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目光先是在那辆极具存在感的凯迪拉克上转了一圈，然后又看向沈沐霜，“你这坦克……今天开得怎么样？咱安总没晕车吧？”

　　“说什么呢！”李易安立刻瞪他，“有霜霜在，我能晕车？”

　　沈沐霖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又看向那辆车，啧啧两声：“这车是真霸气，停在咱们沃尔沃旁边，跟大哥带小弟似的。”

　　说笑间，四人往餐厅走去。

　　吃完饭后，天色已暗，城市华灯初上，两辆车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路边缓缓行驶，准备找个地方停下再一起走走。

　　沈沐霖开着白色沃尔沃跟在后面，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动薛怀瑾的发丝。

　　她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景和霓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沈沐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明亮。

　　他的目光又落到前方那辆稳健引领方向的凯迪拉克上，庞大的车身在夜色和路灯下更显霸气。

　　一时兴起，沈沐霖按下自己这边的车窗，提高了些声音，带着笑意喊：“老姐——！”

　　声音顺着风飘向前方。

　　前方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只手伸了出来，迎着夜风，比了一个干脆利落、意思明确的中指，生怕坐在主驾的沈沐霖看不到，还刻意伸的更高。

　　“噗——”沈沐霖笑出声，薛怀瑾也忍俊不禁，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

　　驾驶座里，沈沐霜看着前方的道路和流光溢彩的夜色，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定如初。车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看到，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那向上弯了一下的嘴角。

　　车窗重新升起，将夜色和笑声都隔在窗外。车内，李易安正准备网购个新的手机膜，要钢化膜，最好跟xt9一样结实的那种。

　　她忽然觉得，这个父亲强塞给她的、笨重如坦克的堡垒，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尤其是当掌握方向盘的人是沈沐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