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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苦的 十年好久啊 ...

  •   刘足的人生,好像是不被谁眷顾一样。

      放假、下午、阴雨天、爸爸不在,是他小学时候最喜欢的状态,这意味着可以与妈妈一起做菜。

      但是仅限至此,菜做完了,天也黑了,爸爸就回来了,这反倒是他最讨厌的。

      爸爸情绪捉摸不定,会打,会砸,打妈妈,打刘足,打家里的宠物狗,再把屋子毁得乱七八糟。

      刘足一度以为妈妈眼睛肿是外公遗传给她的,后来才发现只是因为她一直哭。

      有一次,爸爸甚至拿起了玻璃罐朝他丢去,脸上好几处都被碎玻璃狠狠划出血痕。那天妈妈偷偷带他出去缝了针,回来又遭一顿打。

      自那之后,他发觉自己的舌头开始有些麻木,对味觉的敏锐度明显衰退。

      “妈妈,为什么我开始吃不出味道了?”刘足问道。
      妈妈原本正在洗碗,听见刘足的话,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搓洗:“刘足啊,因为你长大了,每个人长大以后,就会失去一项很重要的东西。”

      刘足很失落,他的梦想一直以来都是厨师,但是他知道当自己没有办法分辨味道时,就做不出最好吃的东西了,他的梦想就此破灭。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那妈妈,你长大失去了什么?”

      妈妈这次真的沉默了好久,后用很低哑的声说道:“可能是幸福吧。”

      “幸福?”刘足挠了挠头,“那我好像失去两项了。”
      说完,他便往客厅走去,而他隐约听见了背后一连串啜泣声,还夹杂着好几句“对不起”。

      他看望窗外,破烂的老社区灯火万家,隔音糟得不行的墙壁透出邻居的电视声和笑声,感觉事实又不像妈妈说的那样。

      骗子。

      在那之后,他便开始有了时不时做恶梦的毛病。更有一次,他梦见了妈妈的背影。她右手拿着一个行李箱,左手拽着爸爸的衣服,头也不回往门口走。刘足用尽全力地哭喊着,他看着妈妈在门外月光头照下毫无立体感的后背不规则抖动着,但她迟迟不肯回过头。刘足从没如此地歇斯底里,因为他感觉那个行李箱不再会回到这个家中了,他只不过想看妈妈最后一面。

      尽管妈妈的眼睛再肿,再难看,他只想要她回眸。
      那天他被眼皮上的阳光唤醒,感觉到背后抵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原来他的狗狗给他垫着身体,而他躺在客厅地板上。

      家里头很安静,天气舒适得让人慵懒,他看了看房间里的闹钟,才发现他迟到了。他跑进异常干净的父母房间拿了早餐钱便匆匆出门。

      异常干净......到了学校,班主任向刘足说自己联系不上他的爸妈后,刘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违和的静谧从何而来。

      那根本不是一场梦,因为刘足的梦不曾成真过。

      那个火伞高张的艳阳天,是刘足放弃挣扎的第一天。

      但是他放不下心中的怨怼,母亲说过她很爱他,不会离开他,但她失信了。所以尽管知道她是在保护他。母亲在他心里“骗子”的罪行已深深烙印。

      反观李开怡,他与李开怡的初见是在中学,第一眼见到她,他心里便有有种感觉——李开怡不是他应该接近的。

      奇怪的是,不知怎的,总感觉他们之间有一个相似之处正吸引着对方,也随着两人越来越逼近,他才捋清那是一种失落感,他不知道李开怡为何失落。他只知道当李开怡进入了他的世界后,倏然间他就能尝见生活的况味。

      他没有这么形容过一个人,但她是精彩的,是万丈光芒的,她是太阳,而自己是月亮,他们两个是异常的极端。

      李开怡天生运旺——她买的□□回回都能中;尾牙获得的奖品一个人绝对无法搬回家;明明考个驾照得通过各样检查,她却能充满意外地获得心心念念的执照。反观他自己,隔三岔五就会遇到倒楣事;忘了带伞就会下雨等等,种种显示着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

      他感觉曾经的自己是死的,不过李开怡把他救活了,治愈了,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他是月亮,李开怡是太阳,一个出现了,另一个就得消失。

      他只记得他与李开怡的未来要过得很幸福。但他忘了所有事情,包括忘了他就是不幸福的滥觞、一切灾祸厄难的源头。

      ###

      刘足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卫生纸,但是他全身不自觉颤抖,再加上双眼溢出的两滴水珠,他的视线是模糊且波动的,险些把卫生纸盒拨到地上。

      水滴滴落桌面上,刺耳又荒唐。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抱不住妈妈的行李箱,他踩不住李开怡的煞车,他止不住奔涌的泪水。他的一生都在追赶,可是世界很快,他的心里还停在放弃挣扎的那一天。

      已然麻木的好多种情绪顿时长了回来,他觉得自己好自私,自私到这几个月以来,李开怡走了,他始终袖手旁观。

      风灌进陋巷里,在狭仄的空间中用着乖张的调子反覆吟哦。

      “凭......凭什么?”最令人难受的是他的不平,就像是千万只蚂蚁从表皮的细微细胞一点一点啄食着他。明明早就向世界妥协,但是早就已经不在的李开怡却有能力让他产生想和世界对峙的冲动。

      “为什么总是我?”他的语气听似平静,但他的手已经接近失控地不断抽纸。

      可是浸湿的面纸一触就破,只留一片浆糊,全白的混乱。

      李开怡在他的人生中究竟盘据了他多大的空间,终于再十几余年的最后一次辩证证出。

      华灯初上的东城依旧市声鼎沸,但他最喜欢的,未来每一个的东城好时节都得一个人过了。

      他知道只有孤独才有勇气陪他一生,只不过是当时短暂地拥有了某些东西......

      所以他厚颜无耻地遐想了一下。遐想他不孤独的往后余生。但没想到这一想便是十年,最后在最无法自拔的那一帧幻灭。

      十年好久啊!岁月就像高利贷,他不知道要用多少个十年还清。

      他站了起来,不小心踩到那一摊面纸堆,湿湿糊糊地在地上晕了一摊水。步履维艰地回到位子上,捡起地上的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饭吃干净。

      他已经忘记眼泪是什么味道了,脸上的湿痕一点一点流进口中,他久违地猜测了起来。

      应该是苦的吧?应该是。

      他从来没有吃过那么苦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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