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夜》十四珩

4、坚强 你有几个妈

　　在东城，人人都养得一身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外头七早八早的就已经热闹非凡，东城最繁忙的桂花口更甚。

　　要在平时，刘足会一脸不耐烦地把棉被盖住头，但是今天不太一样。

　　他有个约要赴，而他忘记定闹钟了。

　　他顿时很庆幸自己住在如此一个噪音污染严重的街区。

　　今天是个周末，乌云在空中结成宽大的网。

　　昨日张奇之问他要不要一起练歌，而最近刘足正闲得发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但他走在路上左思右想，想到一个问题——不过是练个歌，有必要大费周章把他这么约出来吗？

　　果不其然，张奇之见到他的刹那，他马上说：“太棒了，把你骗出来了。”

　　“什么？”刘足满脸不解。

　　张奇之搭上他的肩，笑意盈盈地说：“你真的以为我们要去练习吗？小学生才会这样吧！走，我带你去干大事。”

　　“干什么大事？”刘足问。
　　“去做志工。”
　　“哦，什么，志工？”

　　刘足看着张奇之一脸“我们来干坏事”的表情说出做志工这件事，令人匪夷所思。

　　“看你最近精神不好，”张奇之没看明白刘足的表情，“你该过得充实点。”
　　“张奇之，看不出来你那么善心啊。”刘足胡扯一句。
　　“那当然，”张奇之得意道，“我不像善良的孩子吗？”

　　刘足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那好，快走吧。”

　　地点是医院里的癌症中心，空荡荡的回廊里弥漫着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里头一女子走了出来。她身穿灰色针织衫搭配长裙，踏着优雅的步伐在他们面前停下。

　　“张先生，你又来了啊。”她的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然后看见刘足，“还带了位帅哥过来啊。”

　　“你好。”刘足没什么表情地问候。

　　“你好，”女子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脸颊“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颧骨这边都消下去了。”

　　“他最近工作忙，压力蛮大的，都不好好吃饭。”没等刘足说话，张奇之先答了。

　　“是这样啊，”女子若有所思看着刘足幽深的瞳孔，不过很快便切换回原本的笑容，伸出手示意他们可以先进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周末值班的心理师，我叫辛礼。”

　　“今天工作内容不会很复杂，把桌面上的病例夹归档就行，”辛礼接续说，指向桌面上两大堆资料夹，“里面内容是病人隐私，请不要翻开。”

　　“这样而已吗？”张奇之看向桌面的档案夹，粗估半小时能够搞定。

　　“还有一件事，”辛礼回答，“有个小男孩刚刚做完咨商，他的妈妈还在上班，估计晚上才来接他，在那之前就陪陪他吧。”
　　被点名的小男孩在儿童阅读区的矮桌子上静静地看书，稚气的脸颊显著病态的苍白。

　　“没问题的话，我先去忙了。”辛礼交代完事项，打了声招呼，走进一间房间里。

　　“赶快开始吧。”刘足对着张奇之说。

　　除了平时缺乏整理导致看上去凌乱外，每个档案上的标示清楚，任务内容就只需要照着编号归档就好。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旁边的房门被推开，医师或病人很多都见过张奇之，会和他聊上几句，看见刘足也礼貌寒暄。就这样，桌上的物品渐渐被清空。

　　“呼，整理完了。”张奇之双手搭在腰上说。语毕，他从包包中掏出两瓶水，其中一瓶递给刘足。

　　“下一个任务......”刘足喝了一小口，随后眼神看向了一旁的小男孩。

　　男孩从刚刚到现在一直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看书，偶尔看见好笑的东西会发出咯咯笑声，但刚刚张奇之忍不住逗了逗男孩，男孩却只瞥了他一眼。看着自得其乐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需要有人陪伴。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靠近，与此同时，张奇之已经走到男孩旁边蹲下——明明已经蹲下，却还是形成了悬殊的体型差，可见男孩不是一般的瘦小。

　　刘足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儿，也走过去，到男孩的另一侧盘腿坐下。

　　男孩还是静静地翻著书，张奇之热情地先开口道：“弟弟，你今天来这里干嘛？”
　　男孩没有抬头，冷冷回道：“跟辛姐姐聊天。”
　　“是吗？你觉得辛姐姐温柔吗？”张奇之觉得男孩酷酷的实在有趣，想要继续逗他。
　　经过几秒的安静后，男孩“嗯”一声便没说话了，默默地又翻开书本下一页。

　　张奇之有点尴尬，心想这小孩看起来也不用人陪，自己跟书还蛮愉快的啊。

　　“那你这样不无聊吗？”这次刘足终于开口了。

　　他已经做好被男孩无视的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是，男孩很快便回道：“无聊。”

　　张奇之也有些纳罕，不过他还是对着刘足竖起了大拇指，轻声说：“专业小保姆。”

　　刘足头也不回地把他的拇指摁下去，对着男孩问道：“无聊？你不喜欢看书吗？”
　　“没有很喜欢。”男孩说。

　　张奇之还是以逗小孩那样戏剧化的语气叹道：“哇，辛苦你了。”
　　随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看呢？”
　　男孩说：“因为你们在忙。”
　　刘足不太明白：“所以？”
　　“所以我要看起来可以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你们就可以专心的上班赚钱。”

　　男孩抬起头，看见两双错愕的眼睛，以为两位哥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继续说道：“妈妈平常也都很忙，她的薪水很多，工作也很多，如果我还要她陪我的话，那我就会变成麻烦鬼。”

　　男孩讲话不太会断句，一串话听起来就有点吃力，过了十秒，张奇之才反应过来，拍了拍他的头说：“怎么会？而且我们今天是来做志工的，没有薪水喔！”

　　听到“志工”、“没有薪水”几个字眼，男孩皱起眉，说：“为什么要当志工，志工都是倒楣鬼，免费服务麻烦鬼的，为什么哥哥要当倒楣鬼？”

　　张奇之觉得这个男孩的嘴简直是个潘朵拉的魔盒，他永远猜不出来下一秒会跑出什么东西。他想问问男孩为什么他会有这些想法，无论是麻烦鬼，抑或是倒楣鬼，正常来说，小孩子对钱应该不太有概念才是。

　　但他想了想，似乎找到到答案了。这个年纪里能接触到的有谁呢？以职业道德来看，辛礼应该不会，也没有必要和男孩说这些话。那么剩下的只有一个......他不想再思考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突然不知道要讲什么了，他的鼻尖有点酸麻。

　　刘足也在这时开口了：“那这样。弟弟，你就把我们陪你玩当作是我们最最最重要的任务，没有达成就会被炒鱿鱼喔！好吗？”

　　很神奇，男孩的态度真的软了下来：“嗯。”

　　刘足与张奇之对视一眼，忽然感受到一股无力感，没想到面对一个小男孩，会是这样地别无他法。

　　刘足拍了拍男孩的椅背示意他站起来，但就在男孩站起来以后，刘足发呆似地定住了。

　　不久后，他突然沉沉地说：“还有，不是所有爸爸妈妈都是好人。”

　　这句话男孩是否听见还有待商榷，不过张奇之确实听见了，他一是惊讶刘足与自己想得一样，二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妥，甚至有点太过分了。

　　“刘足，你干嘛？”张奇之语气有点不满。

　　刘足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他，但张奇之觉得刘足的脸庞变得更为阴翳。

　　“不是，爸爸妈妈是好人，我才是坏人，让他们很辛苦，才会不喜欢我，好人都不喜欢坏人，但是坏人不一定不喜欢好人。”男孩竟先打破沉默。

　　听见男孩的发言愈发偏激，张奇之赶紧安抚道：“没有，你跟爸爸妈妈都是好人。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才努力工作，他们一定很喜欢你的，只是爸爸妈妈也是人，他们也会累，也会心情不好，绝对不是因为你是坏人或是讨厌你。那个哥哥不小心说错话了，好吗？”

　　男孩乖巧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而刘足忽然无厘头地问张奇之：“你有几个妈？”
　　“一个啊，怎么了？”张奇之回。
　　“彼此彼此，别急着否定我。”刘足似笑非笑，但语气还是阴沉沉的。

　　虽然刘足不怎么爱笑，但是张奇之可以感受到，他现在的心情特别差。

　　“那里，”张奇之指着辛礼刚刚进去的那扇门，“现在应该没人，你要不要进去咨商一下。”
　　刘足：“......”

　　后面刘足和张奇之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到这件事，陪着小男孩好一段时间，而男孩也只是一开始给人一种沉郁的感觉，到后来和两位哥哥玩得也很开心。

　　但反而他玩得愈开心，两位哥哥的心头皱得愈紧。

　　他们不知道孩提的玩性被藏多偏僻的地方里。

　　以至于到后来，张奇之多多少少也被刘足的话影响，他莫名地有些不想见到男孩的妈妈。

　　于是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轻轻地对刘足说：“有点晚了，该走了吧？”

　　刘足知道张奇之一个人住，几点回家都没什么问题，料想他只是在找个借口离开，便顺着他的意：“嗯，是有点晚了。”

　　张奇之心里舒坦了一点。刘足原本正在给男孩讲故事，张奇之对他说：“最后一个故事，好吗？哥哥要下班了。”

　　小男孩眼神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但他咬了咬嘴唇，很快便开口：“好吧。”

　　刘足念完故事后，张奇之把男孩抱起来转了好几圈作为道别，惹得男孩哈哈大笑。

　　临走时辛礼在癌症中心门口给他们送别，张奇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弟弟......”

　　“弟弟......真的很坚强，他的年纪还不适合做太刺激的治疗，不过却是最有希望痊愈的。”辛礼似乎是预料到张奇之要问什么，打断了他。
　　“但这让我更难过了，我不知道他的坚强是哪里来的。”

　　空气被湮没在了漫长的无声之中。

　　不知为何，他们现在都希望自己曲解了对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