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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毕业照 高三同桌互 ...

  •   高三开学那天,林叙白到得很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预热,光线在清晨的空气中泛着冷白色,映在课桌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银光。教室里的课桌被重新排列过,从高二的两人一桌换成了单人单桌,整整齐齐地排了七列,每列之间的过道比之前窄了一掌,像是连走路的空间都被压缩了。桌面上已经垒着暑假发的复习资料,摞起来比高二一整年的都厚,边缘被塑料绳捆扎着,绑得紧实。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透进来,闷热的空气里浮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新印的卷子有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混着暑假积了两个月的粉尘。

      沈川坐在老位置上。他比林叙白到得更早,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本物理复习讲义,翻到电磁学那一章,书页被一本厚厚的错题本压着边角。错题本的封面已经卷起了毛边,侧面贴了好几道透明胶带加固,像是被翻过太多次导致书脊快散了。旁边放着打满草稿的演算纸,纸面上列着整齐的公式和推导步骤,每一步之间用横线隔开,像一排被仔细排版过的段落。他听见林叙白走近的声音,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但那把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挪不动。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桌面上那摞书往自己那边收了收,腾出一小块桌面空间,让林叙白的胳膊肘能有地方放。

      林叙白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掏。暑假发的卷子塞满了整个书包,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的时候发出纸张摩擦的声响。两人安静地整理桌面,谁都没有先说话。过了几秒沈川推过来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的边缘剪得整齐,两端各留了正好一指长的余量。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线条细而均匀,跟他平时在草稿纸上画的那种速写风格一样。

      林叙白拿起来看了看。"什么东西?"

      "高三礼物。"

      林叙白拆开信封。他撕开封口的时候尽量不破坏那朵铅笔画,手指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揭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封面是沈川自己画的——一株月尾草的线描,笔触很细,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描得很清楚,花茎上用铅笔标了极浅的阴影线,像是特意描了好几遍让花看起来有立体感。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用蓝笔写的:"再撑一年。"下面画了两个火柴人,坐在河堤上,腿垂下来,中间放着一根横着的线条——林叙白想了一下,觉得那大概是一根冰棍。

      林叙白看着那两个火柴人。矮的那个旁边写了"我",高的那个旁边写着"你"。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卡片翻面——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像是后来又补上去的:"一年后带你去那片地。"

      他把卡片合上,放回信封里,夹进了自己最常翻的那本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把信封放在封套内侧,用手指按平了边缘,确保它不会滑出来。然后他转头看沈川——沈川正在低头写题,但握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笔尖悬在"解"字后面那一横的末端,那一横写到一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截断了。

      "我记住了,"林叙白说。

      沈川的笔尖动了一下,那一横被续上了,然后往下写完了整个解字。他继续往下写,算式一行一行地出现在纸上,匀速而稳定。

      高三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天拆成三块用——早自习到中午,下午到傍晚,晚自习到深夜。课程表上的空格越来越少,连课间操都被压缩成了十分钟的走廊拉伸,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课桌旁边伸懒腰,手臂伸不直,被前后两排的桌角挡住了。每个人桌上都垒着半人高的卷子和讲义,红笔蓝笔黑笔交叉着用,错题本越来越厚,桌面上能看见的原本木纹的部分越来越少了。

      沈川的作息比以前更紧了。他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和语文,宿舍的灯还没亮,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就着路灯的余光读课文,声音压得很低。午休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起来刷理综,闹钟设在手机里,震动一下他就醒了,从来不睡过头。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教室多留四十分钟整理当天错题,把做错的每一道题用红笔在错题本上重新抄一遍题目、写一遍解析、标一遍易错点。他的错题本到十月底已经换了第二本了,第一本被他翻得散了架,透明胶带从书脊一直贴到封底,像是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林叙白有时候陪他留,有时候被他赶回去睡觉——"你明天还有周考,别在这儿耗。"沈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实。林叙白被赶过几次之后学乖了,不再争,但每次回去之前在沈川桌上放一颗糖。有时候是奶糖,奶白色的糖纸被拧成两朵小花扎紧;有时候是薄荷糖,透明的糖纸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糖体;有时候是那种很便宜的硬水果糖,红色或黄色的,被裹在透明的塑料纸里,边角被压出了褶皱。沈川从不说"不用放",但也从不说"谢谢"。他只是把那些糖收进了笔袋的夹层里,一颗都没有吃。到后来夹层鼓起来拉不上拉链了,他的笔袋换了三次——第一次换了个大一号的,第二次换了个更厚实的,第三次他干脆用了一个专门装糖的铁盒,把那些糖一颗一颗转移进去,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九月的月考,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差距一分。林叙白看着红榜上那个"1"的差距,觉得自己离沈川又近了一步。但他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周野打电话来问"你俩还锁着吗",他说"锁着"挂了电话之后回到教室,看见沈川趴在桌上。

      沈川很少在课堂上趴着。他的背平时总是挺直的,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胛骨从校服下面凸出两道细细的棱。但现在那两道棱不见了,他整个人伏在桌面上,脸侧着枕在交叠的手臂里,左手手背朝上摊着,右手指尖还握着一支笔。那支笔已经从他指间滑落了一半,笔尖抵着桌面,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蓝色的墨迹,正在慢慢地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墨水花。

      林叙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他的脸——沈川没睡着,睁着眼睛,视线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瞳孔是散的,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他的嘴唇颜色很淡,眼下有一圈浅青色的影,比昨天的更深了一点,像是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把他从睡眠里拽出来,然后他还没来得及重新合拢就天亮了一样。

      林叙白把水杯拧开放在他手边,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没睡好?"

      沈川眨了一下眼。他的睫毛合拢又张开,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像是眼皮上坠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嗯。"

      "中午睡会儿。"

      "中午有套理综。"

      "那晚上早点回去。"

      沈川没有接话。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那支笔从他指尖彻底滑落,滚到桌沿又停住了,卡在错题本的边缘和桌面的夹角处。他伸手把笔捡回来,握住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从杯沿流进嘴里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了。他把卷子重新拉到自己面前,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动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每划一笔都要多用力一点,墨迹比平时更粗,笔画的末端微微顿了一下才收笔。

      林叙白看了他一会儿。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他把自己的错题本翻到电磁学那一页,开始整理。翻页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翻书的声音会打扰到旁边正在勉强集中注意力的呼吸频率。

      那天晚上林叙白回宿舍之后给沈川发了条短信:"你如果累了就说。"

      过了很久沈川回了一个字:"嗯。"

      林叙白盯着那个"嗯"字。跟以前一样的字,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结束方式。但他觉得这个"嗯"比以前的任何一个都要轻,像是打完了字之后手指没有力气按发送键,是硬摁下去的。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似乎比平时更短一些,像是能量只够支撑到把这两个字母送到屏幕上去,就再没有多余的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水房传来哗啦的流水声,有金属盆碰在瓷砖上的声响。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间房间的灯又拨亮了一点。那盏灯的光正在向四周扩散,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照亮的角落越来越多。他把它调到最亮,让光落在沈川躺下的那张桌子上,落在沈川握着笔的手上,落在他眼下那道浅浅的青色上。

      十月,降温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在穿短袖,第二天就得裹外套。沈川没有带厚外套来学校,他只有一件春秋季的校服夹克,拉链拉到顶也挡不住风从领口钻进去。林叙白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给他。沈川看着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外套,袖口长出一截,肩线滑到他肩膀以外,像是一件被借来的、还没有完全适应的衣服。他没说什么,穿上了。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卷边的地方堆在手腕处,露出一截指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写字,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

      "你下课别到处跑,穿我外套影响不好。"沈川说。

      "怎么影响不好了?"

      "别人以为你冷。"

      "你就说我们在换着穿。"

      沈川没再反驳。他把袖口又卷了一道,那截袖口堆得更厚了,但写字的时候笔尖还是能够到纸面的边缘。外套上有林叙白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暖融融的,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裹着他。他写了半张卷子之后停下笔,低头闻了一下袖口,很小幅度的动作,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做。他闻到了洗衣液的气味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形成的那种暖意,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写题了。

      十月中旬的一模,沈川还是第一。但这次林叙白也是第一。两人并列。

      红榜贴出来那天,林叙白站在榜前面看了很久。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红榜前面的走廊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划出湿润的光痕。第一行两个名字,中间用斜杠分开:"沈川/林叙白"。他的视线在那个斜杠上停住了。一道简单的斜线,把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像是写在同一行里就分不开了。斜杠的笔迹是手写的,有一点向右上的倾斜,像是一个不经意间画上去的符号,被固定在了红纸上,成了那个位置的一部分。

      沈川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斜杠。他没有说话,但林叙白看见他的嘴角弯着,很浅,像是被那个斜杠轻轻划出来的弧度。那弧度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被收回去。

      "可以了,"林叙白说,"并列第一。够我吹一阵了。"

      沈川看了他一眼。"吹给谁听?"

      "周野。他天天问我俩锁到第几名了。"

      沈川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室走。林叙白跟了两步,忽然说:"沈川。"

      沈川停住,回头。

      "你笑一下,我拍个照。"

      沈川愣了一下。"……拍什么照?"

      "纪念第一次并列第一。"

      沈川站在走廊的光里,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棕色,外套还是林叙白那件,袖口卷了两道,垂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皮肤。他看着林叙白举起的手机,没有躲,没有把脸转开。他的嘴角挂着那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光点落在他的瞳孔中央,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拍没拍?"他问。

      "拍了。"

      "给我看看。"

      林叙白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沈川站在走廊里,逆着光,嘴角的弧度被定格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秋日的反光,亮亮的,看起来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人微笑。背景里走廊尽头的窗户被虚化了,光从窗框的边缘溢出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被裁切过的画。

      沈川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他。"发我。"

      "你手机存得了照片?"

      "……存不了也得存。你发。"

      林叙白把照片发给了沈川。那天晚上沈川坐在宿舍里,盯着那张模糊到只剩一团人形轮廓的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机像素低,屏幕又小,林叙白发过来的照片在他屏幕上缩成一小块灰蒙蒙的色块,五官看不清,只有轮廓大致可辨。但他还是保存了。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上多了一团模糊的亮影,他每次按亮手机都能看见。他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十月底,沈川的父亲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打到沈川手机上,是打到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把沈川叫去谈话的时候林叙白正在做题。他看见沈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表情很平静。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均匀,背挺得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发出声响。林叙白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他等了一会儿,把那道题做完了,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川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走回座位上坐下来,从桌斗里抽出物理卷子,继续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跟走之前的速度一样,像是那二十分钟没有发生过。

      林叙白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他说什么了?"

      沈川看了一眼,在下面回:"要钱。下个月生活费。"

      "给他?"

      "……给。"

      林叙白没有再写。他看了一眼沈川的侧脸,他正在埋头算一道电磁场的大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快速而精准的线条,草稿纸上的公式排列整齐,每一行都对齐了等号。他的肩胛骨从校服下面微微凸起来,很薄的一片,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那件外套已经被沈川穿出了自己的痕迹,袖口的卷边处有了一道新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折过之后形成的固定形状。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叙白去了一趟银行,从自己的卡里取了一笔钱。他塞进一个信封里,在封面上画了一朵花——照着沈川画给他的卡片上的那株月尾草描的,画得很丑,花长成了五边形,花瓣大小不一,边缘歪歪扭扭的。他把信封放进沈川的抽屉,夹在那本物理复习讲义和错题本之间,露出一角信封的白色边缘。

      沈川第二天早上发现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封面上那朵五边形花,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打开信封,看见了里面的钱。他把信封收进书包里,转头看了林叙白一眼。

      林叙白正在低头背英语单词,嘴一张一合地默念着,一脸"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的表情,但翻页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川把信封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在下面垫了张纸条,纸上写了一行字:"月尾草不是五边形的。"

      课间林叙白看到了那张纸条,在后面回了一行:"下次你画一个给我看。"

      纸条在两人之间传了一个上午。沈川后来画了一朵新的月尾草在纸条背面——线条流畅,花瓣舒展,每一片都带着微微的弧形,茎秆上还画了两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从图鉴上临摹下来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下次别画五边形了。"

      林叙白盯着那朵画在草稿纸角落的月尾草,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笔记本的封套里。那间房间里又多了一帧——沈川画的月尾草,笔触很轻,像怕把纸戳破,花瓣的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正在被风吹着。那朵花在封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和那张高三卡片放在一起。

      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下来。天台的月尾草已经枯了,入冬前林叙白把它们搬回了教室,放在窗台上。三盆枯茎支棱着,看起来像三把干草,茎秆干透了之后颜色从绿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正在把自己慢慢缩紧。但沈川每天还是会去看一眼,摸一下土干不干,用指尖探进土面大约一厘米的深度,感受湿度,偶尔浇几滴水,不多,只是一小圈,让水沿着盆壁慢慢渗下去,润着根部的土壤。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了,教室里点起了蜡烛。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把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林叙白趴在桌上休息,沈川坐在旁边就着烛光看生物笔记。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颤动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不断地改变着形状和方向。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翻书的声响会打破整间教室正在维持着的平衡。

      林叙白半睁着眼看他。蜡烛的光把沈川的轮廓磨得很软,他垂着眼,嘴唇抿着,手指翻过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种比他本身更轻的东西。书页在烛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上面的字迹被照得清晰而柔和。林叙白看了很久,久到沈川终于察觉,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睡?"沈川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昏暗里自动降了音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走什么。

      "没睡着。"

      沈川把书合上,看着他说:"那你做什么?"

      林叙白想了想。"……看你。"

      沈川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一小点橙黄的光,那光点在暗处持续地亮着,随着烛火的晃动轻微地移动着位置。他别开眼,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看什么。"

      "看你做笔记。"

      "笔记有什么好看的。"

      "你写字快,看不太清——但看个大概吧,像看一条河在流。"

      沈川低着头,被蜡烛半明半暗的光映着,耳朵尖在晕黄里泛着一点薄红。他没有再说话,但翻开了书继续看。林叙白这次真的闭上眼睛了,在黑暗里听见沈川翻页的声音——极轻,极均匀,像雨落在地面上,每一滴之间的间隔差不多,落下来之后就被地面吸收了,只留下持续不断的细密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教室空了,只剩他和沈川。沈川靠在椅背上,也没睡,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落在沈川的瞳孔里。桌上那三盆枯了的月尾草在灯下静悄悄地立着,枯茎在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像是三根正在被光慢慢缩小的指针。

      "几点了?"林叙白揉着眼睛问。

      "十一点。"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着的时候在笑,"沈川说,"叫醒了你就不笑了。"

      林叙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笑。他看着沈川的侧脸,沈川还在看窗外,月光从玻璃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的线条柔和而清晰。

      "走吧,"林叙白站起来,"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收拾好书包,把窗台上的花盆搬回教室角落,放在暖气片旁边,让枯茎能接触到一点点冬天里有限的热量。出了教室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间隔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川忽然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

      "怎么了?"林叙白问。

      沈川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宿舍楼顶上,楼顶的轮廓在夜色里被描出了一道银白色的边,边缘有一排细小的金属通风管,正对着月亮的方向。天上有几颗很亮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被固定住的、不会移动的坐标。他看了好几秒才说:"……走慢一点。"

      林叙白放慢了步子。两人并排走在深夜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节奏是一样的,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同一个拍子上。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逐一亮起,又在他们身后逐一熄灭,像是在为他们铺一条正在被回收的路。

      那天晚上林叙白回到宿舍,掏出手机给沈川发了条短信:"到宿舍了。"

      沈川回:"嗯。我今天说的'走慢一点'——"

      林叙白等着下文。过了两分钟第二条短信进来:"就是想多走一会儿。"

      林叙白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按在胸口。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那团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着,随着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节奏而改变着形状。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那道笑意从胸腔深处浮上来,一直升到嘴角,停在那里,没有消失。

      十二月,一模考。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差距两分。卷子发下来的那天沈川帮林叙白分析了物理大题的扣分点,用了整整一个午休,在草稿纸上把每一步的得分点列出来,标红圈出林叙白丢分的位置,在旁边写了"这里步骤分可以再拿两分"。林叙白在旁边听着,忽然打断他:"你父亲最近还打电话吗?"

      沈川的笔尖顿了一下。他停在纸面上,那一笔没有收尾,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上周打了一次。"

      "要什么?"

      "生活费。给了。"

      "够吗?"

      "够。"

      林叙白看着他的侧脸。沈川说"够"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均匀,没有停顿。但林叙白知道他给自己的"够"和别人理解的"够"不是一个意思——他的"够"是"还能撑",是"还没到极限",是"还能再省一省"。每一块钱都被他用沉默和忍耐稀释成了更小的单位,让它们在他手里伸展出更长的长度,让它们能支撑更多的日子。

      林叙白想说什么。但他没说。他知道高三最重要的是稳定,是让沈川在这种高强度的生活里维持一个平衡。任何多余的波动——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打破那个脆弱的平衡。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周末我请你吃饭。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有红烧肉。"

      沈川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还是开学。"

      "这次真的。"

      周末那天两人去了食堂新窗口。红烧肉确实有,但排了半条队。队伍在窗口前面蜿蜒着,旁边的人端着餐盘在等待,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窗口里传出来,油和糖被加热之后产生的焦香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而温热。林叙白让沈川去占座,自己排队打了两份。他端回来的时候沈川正在窗边看窗外的雪——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整片操场都白了,跑道线被积雪覆盖,只能从起伏的地势里隐约看出原来的走向。雪花还在往下落,密密地织成一张白色的网,把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都模糊了。

      林叙白把餐盘放下。"吃。"

      沈川转回来,低头看着盘子里油亮亮的红烧肉。肉块被烧成了深红色,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的酱汁,边缘有一圈焦糖色的弧线,跟米饭的白和青菜的绿形成了分明的色块。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林叙白问。

      "还行。"

      "还行你就笑。"

      "……笑了吗?"

      "笑了。"

      沈川低头扒饭,把嘴角藏进了碗沿后面。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林叙白从碗沿上方露出来的眼睛能看见那里的弧度还在,像一道被碗沿切割过的弧线,上半截露在外面。

      林叙白也在扒饭,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吃,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裹成安静的白色。窗玻璃上的水汽正在不断地凝结又滑落,留下一条一条弯曲的水痕,像是一些正在被慢慢画上去的线条。

      林叙白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沈川在雪里笑。不是最后一次笑——后来沈川还会笑很多次,在洱海边、在合租的阳台上、在清晨的玄关里。但那种"纯粹因为红烧肉好吃就笑了"的笑,那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就挂在嘴角的笑,这是最后一次。他后来经常想,那天应该在食堂多坐一会儿。应该看着沈川把那盘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应该把那碗免费的汤也推过去,应该把沈川嘴角那个弧度多看几眼存进那间房间的保险柜里。但他没有。他和往常一样吃完了饭,把餐盘收了,然后两人踩着雪走回教室。

      那天下午沈川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致十年后的自己"。林叙白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开头:"十年后你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没看完。沈川把作文纸翻过去了,纸面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了清晰的纸张拍打声,像是有什么话被合上了。林叙白没有追问。他后来翻沈川的遗物时没有找到那篇作文——沈川把它销毁了,撕成碎纸扔进了不同的垃圾桶里。但他记住了那个开头。那个问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声敲在空井里的钟,余音拖了很远,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一直都没有听到它完全消失。

      "十年后你还在不在。"

      十二月月底,元旦晚会。林叙白这次没有上台唱歌,高三的晚会被简化成了各班自己搞的小型联欢。1班在教室里拉了几条彩带,彩带是从门框对角交叉着拉过去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在日光灯下显得偏旧。桌子被拼成了一圈,中间空出来当表演区。班主任买了瓜子水果和饮料,饮料是那种大瓶的橙汁和可乐,倒在一次性杯子里,杯壁泛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同学们轮流上去表演节目,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讲段子,有人合唱了一首《朋友》。

      林叙白坐在沈川旁边。沈川面前放着一杯橙汁,杯壁上的水珠正在顺着杯面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他没有碰那杯橙汁,就坐着看中间表演的同学。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玻璃变成了磨砂的质地,把窗外操场上的雪光过滤成一层模糊的亮白。有人在弹吉他,调子不准,弹错了一个和弦又绕回来接上了,然后有人接着唱了一首老歌。

      轮到沈川的时候班长点了他名字——"沈川,年级第一上来表演一个!"

      沈川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像是被那声点名截断了某个正在进行的动作。全班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林叙白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表演翻书。"

      有人笑了。"沈川你就上去说句话也行啊。"

      沈川慢慢站起来,走到中间。他站在桌子围成的圆圈中央,看着一圈认识或不认识的脸。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校服的轮廓照得清楚,他低着头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正在看着他的面孔。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祝大家高考考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清清楚楚。然后他微微鞠了个躬,走回来了。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一些,像是任务完成之后正在从台上撤回安全区。

      教室里爆出一阵笑声和掌声。沈川回到座位上坐下,林叙白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比上一次更深一些,那道红色正在沿着耳廓的边缘向耳垂蔓延。

      "你发什么呆?"林叙白靠过来压低声音,"应该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说了。"

      "你说的'祝大家高考考好'。"

      "……一样。"

      "哪里一样了,一个祝福一个压力。"

      沈川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他在杯子后面弯了一下嘴角,杯沿挡住了他的嘴唇,只露出一双眼睛弯着。

      后来班里关了灯放电影。投影仪把画面投在拉起的白窗帘上,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画面会跟着扭曲一下。同学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看,有人在吃瓜子,瓜子壳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叙白和沈川坐得离屏幕远一些,光线在两人脸上明灭交替,把他们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墙面上。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什么的林叙白后来完全不记得了——画面里有雨、有街道、有人坐在窗前,具体的剧情像是被橡皮擦从记忆里慢慢地擦掉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色块和光影还浮在表面。

      他只记得黑暗中沈川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小指弯着,距离林叙白的小指大概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那个距离保持了整整一部电影。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伸过去。林叙白能感觉到那个距离的存在,像是空气里有一根极细的线,绷在两人之间,只要任何一个方向稍微偏移就会触碰到,但两端的支点都保持着各自的静止。电影里的雨声持续地响着,投影仪的光在两人之间不断切换着亮与暗。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沈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坐得太久了,身体正在慢慢地从一种静止的状态中松开。林叙白低头看见扶手上那只手收回去了,小指从他视野里移开,缩进了袖口里。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雪停了。天上有零星的星星,被云层切割成不连续的几点,像是谁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随意戳了几个孔。两人走在操场边的小路上,脚下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大约两厘米,然后在鞋底抬起来的时候留下一个边缘清晰的印子。沈川走在前面几步,脚步踩在雪上的声音比林叙白轻一些。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叙白。

      "新年快乐,"他说。这次说了对的词。

      林叙白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沈川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慢慢地升起来又散开。他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不会熄灭的小灯。

      "……新年快乐。"

      沈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了。但他在转身之前,林叙白看见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亮到几乎像是含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站在原地,等沈川的背影走远了才跟上去。

      高三下学期开学,倒计时牌挂在了黑板旁边,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往下减。教室里的气压比上学期更沉了,没有人再做跟学习无关的事,连课间都有人在讨论物理压轴题的解法。沈川还是第一,林叙白还是第二。两人的名字在每次红榜上都紧挨着,像订书针钉在一起的两张纸,每一次从榜前经过,那两行字之间的距离都不变。

      三月份的时候沈川的母亲忌日。那天他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林叙白中午给他发了条短信:"你在哪儿?"

      沈川回:"老家。"

      林叙白看着那两个字。他知道沈川的老家在城郊,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下车之后还要走一段田埂才能到那片月尾草的旧址。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几点回来?"

      "傍晚。"

      "我去车站接你。"

      沈川没有回。林叙白下午翘了两节自习课,提前去了公交车站。他在站台上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快没电的时候看见沈川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攥着一小把紫色干枯的花——应该是从田埂上摘回来的,已经干了,紫色褪成了灰白,花瓣卷曲着,边缘有些碎了,在风里像是随时会散开。

      沈川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林叙白面前。

      "……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

      沈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枯花。花瓣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曲着,花茎已经干透了,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没有水分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花全枯了。"

      "还没到季节。"

      "到了也开不了多久。"

      林叙白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枯花。很轻,像握了一把干透了的旧纸,花瓣在他掌心里发出极细的碎裂声,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他握着那把枯花没有松手,把它收到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明年开了我再陪你去。"

      沈川抬头看着他。傍晚的天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林叙白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站在暮色里,身后是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和公交车站顶棚的轮廓。沈川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重量正在被慢慢地从脚底下卸下来,被那条已经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路面均匀地承接住了。

      林叙白走在他旁边,口袋里放着那把枯花。花瓣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它在,像一个正在被保存的记号。他后来把那把枯花夹进了沈川送他的那张卡片里,和笔记本一起放在书桌抽屉里。花瓣后来碎成了粉末,洒出来沾在卡片上,紫色的细末在纸面上像一小片褪色的雾。

      四月月考,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差距一分。林叙白看着那个"1",又看了看沈川。沈川站在榜前面,逆着走廊尽头的春光,他的侧脸被照得轮廓分明,眼下那片青色的阴影比冬天更重了,像是一层被反复覆盖的底色,正在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你最近睡得好吗?"林叙白问。

      沈川偏头。"……还行。"

      "你昨天午休趴在桌上没睡着。"

      沈川没有反驳。他看着红榜,手指在口袋里面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林叙白注意到了。他把那个动作记了下来,放在心里那间房间的角落里。

      五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又翻过了一页。所有人都在做最后冲刺,每天刷卷子、讲卷子、改卷子,循环往复,像一只被绷到极限的弹簧,每一圈都在收紧。

      沈川的笔袋里那颗糖越来越多——林叙白每天都放一颗,沈川每天都收着,一颗都没吃。到后来笔袋鼓得拉不上拉链了,他换了个大的,继续收。那个铁盒被他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里面已经排了两排糖,颜色各异,在盒底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拼完的马赛克画。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沈川站起来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闭着眼站了两三秒。他抓住桌沿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臂绷直了撑住自己的重心,像是在把散掉的重量重新聚拢回身体里。他停了两三秒,然后松开手,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事,"他说,"起猛了。"

      林叙白看着他。沈川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过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皮很重。但他把书包背上之后步子就稳了,往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跟往常一样。

      林叙白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川停了一步,偏头说:"还有二十天。"

      "嗯。"

      "考完就好了。"

      林叙白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像是给夜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地毯。他站在那儿想,沈川说"考完就好了"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承诺,但承诺的对象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

      那天晚上林叙白没有睡着。他躺在宿舍床上,把从初三开始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还长。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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