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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书店 高考结束, ...

  •   高考那两天过得飞快,快得像一场被快进的雨。林叙白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烈,晒得柏油路面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在路面上方扭曲成透明的波纹。他站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身边涌出来的考生——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拥抱,有人把笔袋往天上扔,笔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掉下来的时候砸在一个女生的肩膀上,她回头笑了一下骂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蝉鸣从路边的树冠里倾泻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跟三天前一样,跟一个月前一样,像是它们从来没有停过。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之后第一条短信跳出来,沈川发的:"考完了。"

      就三个字。林叙白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两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在哪?"

      沈川回:"校门口。东边那颗树下面。"

      林叙白挤过人群往东走。人群在往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人在找家人,有人在找同学,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他穿过那些正在散开的人流,校门口东边确实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铺展开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荫凉。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人群,正在低头看手机。他蹲着的姿势跟很多年前在筒子楼楼道口蹲着喂猫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正在等人走近的、随时可能站起来走开的鸟。他的手机上亮着短信界面,上面显示着林叙白刚才发的那条"嗯"。

      林叙白走到沈川身后。"蹲这儿干嘛?"

      沈川回过头来。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在他皮肤上跳动着,像是正在被风不断地重新排列。他仰着头看林叙白,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像是忍着什么。他的下颌线比高考前更清晰了,颧骨也显得高了一些,像是那几天的高强度消耗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多余的东西也烧掉了。过了几秒他说:"……考完了。"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考完了。"

      林叙白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树荫底下,看着校门口潮水般的人流正在慢慢地变稀。头顶的蝉鸣响成一片,热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沈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也看着那个方向。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但节奏很稳,像是正在用一种被调试过的频率来适应刚刚结束的这几天。

      "你感觉怎么样?"林叙白问。

      "还行。"

      "能上那个学校吗?"

      沈川偏头看了看他。"你呢?"

      "我也还行。"

      沈川把目光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那能一起了。"

      林叙白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沈川,就盯着前方校门口那个正在收遮阳棚的保安大爷——他正把棚布卷起来捆好,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要把这几天站过的位置最后再看一遍。"……能。"

      两人蹲在树荫里,谁都没说要走。周围的人慢慢散了,校门口的喧闹渐渐平息成零星的脚步和车声。沈川的鞋带散了,他低头系了一下,系完继续蹲着。他系鞋带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交叉、绕圈、拉紧、调整两端长度——每一个步骤都整齐有序,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锚定自己在地面上的位置。

      "你去哪儿?"林叙白问。

      "回家。"

      "哪个家?"

      沈川沉默了一下。"……租的那个。我爸不在。"

      "那我跟你一起。"

      沈川没有反对。两人站起来,沿着马路往前走。林叙白把书包甩到一边肩膀上,沈川背着他那个用尼龙绳系带子的旧书包——三年了,那个死结一直没解开,但带子也没断。书包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节奏跟他的步伐合在一起,像是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了。两人走着,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斜长,一前一后地叠在地上。

      沈川租的房子在城南,比筒子楼稍微好一点,一室一厅,门锁换了新的。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开,像是锁芯跟这把钥匙还没有完全磨合好。推门进去,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几本书,茶几上放着一碗没洗的方便面,汤已经干了,在碗底凝成一层浅褐色的膜。沈川走过去把碗端去厨房洗了,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弯腰搓碗的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不需要看也能完成。他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上,顺手把沙发上的书摞整齐,一本一本码好,书脊对齐。

      "坐,"他说。

      林叙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跟四年前坐筒子楼那张沙发时的感觉很像——弹簧吱呀一声,像是被人压了很多次之后已经记住了那个重量的形状。他坐下来之后目光扫过客厅,看到墙角放着一摞复习资料,被捆好了放在纸箱旁边,像是考完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再翻开它们。那摞资料最上面放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英语词汇手册,封面已经跟书脊分离了一半,边缘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已经发黄了,像是贴了很久,在书脊和封面之间勉强保持着最后一层联结。

      沈川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也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坐下来的姿势跟以前一样,背微微靠着沙发靠背,但不是完全放松的姿势,像还在等一个信号让他可以彻底垮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按在膝盖上,指腹摩挲了一下裤子的布料。他的手指从高考后就没有再握笔了——指节上的茧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时间慢慢地磨平。

      "你爸不在这儿住?"

      "他住老家。"沈川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房租是我自己交的。"

      林叙白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的,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跟四年前在筒子楼喝到的那杯水味道差不多——像是同一个水管里流出来的,带着这栋楼旧管道特有的那种气息。杯壁上有两道细小的裂纹,跟当年那只杯子的裂纹位置几乎一样,像是同一只杯子被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使用。

      "你以后打算住哪儿?"林叙白问,"大学肯定住校。但假期呢?"

      沈川想了想。"还不知道。可能会租个便宜的。"

      "租个带阳台的。"

      沈川偏头看他。

      "种花,"林叙白说,"你不是说要种月尾草吗。没阳台怎么种。"

      沈川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蜷了一下手指又松开,像是正在确认每一节指节都能正常活动。"……嗯。"

      林叙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沈川接过来看——是一张截图,某个租房APP的页面,上面是一套带南向阳台的小户型,月租一千二。阳台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着白色地砖,能看到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整块暖黄色的光斑。截图的右上角显示了浏览时间——高三上学期,十二月。

      沈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沿着阳台地砖上那块光斑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还给林叙白。

      "……你什么时候看的?"

      "高三上学期。"

      "高三那么忙。"

      "忙也得想。"林叙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向墙角,跟沈川后来在他家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个裂纹几乎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不然我靠什么撑。"

      沈川沉默着。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的笑声和自行车铃声,像薄薄的几片亮片落在午后的余响里。林叙白偏头看他的侧脸——高考刚结束,他脸上那层绷了很久的线条终于松下来了一些,像是被捂了很久的手终于能张开了。肩膀的倾斜度比之前软了一些,像是体内的支撑结构正在被逐渐撤去,让身体自然地瘫进沙发里。他的呼吸比考场上更慢、更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一种更轻松的节奏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川,"林叙白说,"暑假你干什么?"

      "还没想。"

      "跟我去趟旧书店吧。四年前那家。"

      沈川转头看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眼睛染成浅浅的琥珀色,那道光的色温正在从午后的白转向傍晚的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还去那家?"

      "还去那家。"

      六月底,两人去了四年前那家旧书店。

      店还在那条巷子里,门面比林叙白印象中小了一些,门口堆着几摞旧杂志,杂志封面的颜色已经被晒褪了大半,边缘卷起了毛边。门口的风铃是铁质的,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一小串被敲响的玻璃管。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这两个人他见过——记忆被唤醒的迹象出现在他脸上,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翻手里的报纸了。

      林叙白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跟四年前一样的声响,高音部分比记忆中稍微钝了一些,像是风铃的材质在时间里轻微地氧化了,连带音色也出现了细微的偏移。沈川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的陈设。书架还是老样子,靠墙立着一排排,分类标签手写着贴在书脊上,标签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有些甚至脱落了一半,被重新用胶水贴上去,在标签和书脊之间留下了一圈干涸的胶痕。光线昏黄,空气里是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木质书架被时间浸润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带着微苦的香气。他慢慢走进去,在一个书架前面停下来。

      林叙白跟过去,站在他旁边。沈川的视线落在书架的某一层——那排植物图鉴类的书,比以前多了几本,书脊的排列顺序似乎重新调整过,新的封面更亮、更新,像一排刚长出来的树叶。但四年前林叙白买给他的那本的同版已经没有了,那个位置被一本新的、更大开本的书占据了,封面上的图也更精密,像是旧书的放大精修版。他站在那排书前面,目光从旧书的位置移开,又移回来,像在确认那个空位确实已经被填补了。

      沈川伸手在那排书脊上轻轻划过,手指停在一本新的植物图鉴上。他抽出来翻了翻,里面的插图印得更精美了,纸张也更厚,光泽感更强。但月尾草那一页的排版不一样了——那页的位置比旧版靠后了一些,旁边还多了一张实拍照片,不再是手绘插图。照片上紫色的花在风里摇着,快门捕捉到了它正要被吹弯的那一刻,那一瞬间被固定在了纸面上。他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

      "不是那本了,"他说。

      "那本还在你那儿吗?"

      沈川点头。"在我枕头边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这四个字本身就有重量,被他说出来的时候轻拿轻放了一下。那本书陪他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叙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新图鉴合上放回书架。沈川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四年前就在这儿,"林叙白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你蹲在这儿翻那本图鉴,翻了很久没买。"

      沈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地板上现在堆着一摞旧连环画,插画封面已经被翻得磨损了,角落里放着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他蹲下去翻了翻那摞连环画,翻到一本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个熟悉的面孔,然后把它放回去了,轻轻搁回原处。

      "你那时候跟我说'同学一场',"沈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用那本书砸了我一下。"

      "我没砸,我塞给你的。"

      "你塞的力道像在砸。"

      "那你怎么不还给我?"

      沈川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颧骨的线条磨软了一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提起来又被按住了。那本书在他枕头边上放了四年,被他翻过了多少次、夹进了多少片叶子——那些都在这句"不想还"里面了。"……不想还。"

      林叙白的心脏又跳了一下。他站在旧书店的书架之间,蝉鸣从门外透进来,风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当响。他看着沈川站在四年前同一个位置,整个人比那时候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但微微垂着头的姿势和眼睛里的那层薄雾都没变。那层雾还是那么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浸透的纸在看世界,但现在的纸比四年前薄了一点点,光能透过来更多。

      "那就不还,"他说,"你留着。"

      沈川从书架前面走开,往收银台那边去了。林叙白跟上去,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在柜台上放了几张零钱——买那本新图鉴的钱。纸币被他理好了边角,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像是在跟旧书做一次正式的交接。老头收了钱,把书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袋口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买新的了?"林叙白问。

      "新的留着对比,"沈川把塑料袋拎在手里,"看看旧的那本被翻了多少遍。"

      两人从旧书店出来,站在巷子里。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金色,墙根下长着一排野草,细长的叶片在风里摇摆着,在晚照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绿。沈川低头看了看那些草,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叶尖,指腹沿着叶脉的方向轻轻滑了一下。他的指尖停在了叶脉分叉的那个点上,像是正在用触觉记录那片叶子的生长结构。

      "月尾草的叶子根,"他说,"跟这个有点像。"

      林叙白也蹲下来看。他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区别,但沈川说像就像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取景框里是沈川的手指和那片草叶,在夕阳里像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釉。"存着。"

      沈川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林叙白跟上去,两人并排走出巷子,走到大马路上。车流在傍晚的余晖里穿行,公交站台有人在等车,有人坐在行李箱上低头看手机。沈川在站台前面停下来。

      "我坐公交回去。"

      "我陪你等。"

      两人站在站台旁边。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一辆,他们谁都没上。沈川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书被他换了个手拎,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夕阳越来越沉,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紫红再变成灰蓝,像是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

      "林叙白。"

      "嗯?"

      "出分那天,你给我打电话。"

      林叙白转头看他。"你紧张?"

      沈川没有回答。他看着公交车的方向,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塑料袋在他的手指间被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又随着他松开的动作慢慢舒展开来。"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

      "我知道你不会忘。"沈川的声音被晚风带走了一半,"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给你打,"林叙白说,"我查到了就打。第一件事。"

      沈川点了点头。这时一辆公交车停靠,他看了一眼车牌,上了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林叙白一眼——隔着车窗玻璃,他的脸被夕阳映成暖橙色,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被正在变暗的光线磨得很软,像是正在被晚照的光一点一点地收进它的边缘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林叙白看懂了——"我等你。"车门关上,公交车驶进了暮色里。

      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在车流里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融进傍晚光晕里的小点。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着旧书店门口巷子里的灰。他蹲下来拍了拍灰,然后站起来继续走。那片灰被他拍掉了,但鞋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那个位置被什么标记过。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痕,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出分那天是个晴天。林叙白起得很早,坐在电脑前面一遍一遍刷新页面。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朝上,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通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键盘上的灰尘照成了一层细小的、正在发光的颗粒。九点整页面刷新出来,他先看到了自己的总分——超过目标线三十多分。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很久才被他慢慢地放出来。然后他往下翻,心脏跳得快了起来,在肋骨之间一下一下地顶着。他找到目标大学的录取线预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够。稳稳地够。他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川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底噪在听筒里持续地响着,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屏住呼吸等他先开口。

      "沈川?"

      "……在。"

      "你查了没?"

      "查了。"

      "多少?"

      沈川沉默了两秒。"……比你高。"

      林叙白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那道笑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你就是够了?"

      "够了。"沈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隔着电流,比平时沉一点。"林叙白——"

      "嗯?"

      "我够了。"

      林叙白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在木质地板上的纹理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他听着电话那头沈川的呼吸声,不大,很均匀,像是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的人在原地停下来的喘息。那条路的长度他用十年走完了,每一步都被他踩在了地面上。那些脚步的印记现在正在被太阳晒着,从泥土里升起来的温度像是在对他说"你确实走过来了"。

      "你笑一下,"林叙白说,"我给你录下来。"

      沈川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林叙白听见了一声很短很轻的"呵"——像是在鼻子里面漏出来的一口气,算不上笑,但听起来像是笑的前身。那道声音短到几乎捕捉不住,但在听筒里留下的余音比它的长度要长得多,像是在空气中持续地、慢慢地扩散着,把那份难以名状的重量转化为了一道轻响。然后沈川说:"……录到了?"

      "录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川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林叙白差点以为是电流杂音:"……谢谢。"

      林叙白握着手机站在阳光里。那句话"谢谢"太轻了,但他听出了里面装的东西——装的比两个字多得多。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放下了什么很沉的东西,放完之后没有说"你帮我拿一下",而是说"谢谢"。那些重量在"谢谢"这个短词的底部沉得很深,沉到不仔细听几乎感觉不出来,但他知道了。他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年。

      "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给你送过去,"林叙白说,"你别自己去拿。"

      "……为什么?"

      "我送的东西比较吉利。"

      沈川在那头又"呵"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一根线被风轻轻吹起来。"……那等你。"

      两人挂了电话。林叙白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盯着"沈川"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点了进去,把那通电话的时长记了下来,然后放下手机,弯腰系鞋带,出了门。

      暑假的后半段过得像被拉长了的黄昏,每一刻都是暖融融的琥珀色。两人去了河边、去了图书馆、去了公交站台旁边的小公园。林叙白带了一台拍立得,拍了很多照片——沈川蹲在河边看鸭子的、沈川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书的、沈川在夕阳里眯着眼睛朝镜头这边看的。他拍的时候会先等一等,等沈川不注意的时候按下快门。沈川每次发现他在拍的时候都会偏过头来,有时候嘴角会弯一下,有时候不会,但每一次都没有躲开,像是默认了这种记录方式的存在。

      有一次他拍了一张沈川靠在河堤栏杆上的照片,沈川的侧脸在夕照里被勾出一道金边,身后的河水正在反射着碎金一样的波光。那张照片洗出来之后沈川看了看,林叙白以为他会说"这张还行"——但沈川只是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夹进了那本旧植物图鉴里。他夹的那一页是月尾草,书页已经被翻得有些松了,照片夹进去之后合上书,书脊的位置比旁边鼓起来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被撑开。那本书因为他反复翻阅而厚了一圈,那些被反复触碰的页面边缘都因为摩擦而微微起毛了,像是正在为这本旧书不断增添自己独有的厚度。

      八月初的时候,沈川在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给林叙白做了一顿饭,他站在灶台前面,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把切好的番茄倒进油锅里。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番茄的酸甜气味在厨房里散开,在午后的空气里浮着,像是正在被慢慢地释放出来。林叙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沈川的动作比第一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熟练了很多,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要做什么,手和锅铲之间的配合正在变得顺畅。他把炒好的番茄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开始打鸡蛋,蛋壳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裂开一道整齐的缝,他用拇指顺着那道缝把蛋壳掰开,蛋液完整地落进碗里,没有碎壳掉进去,蛋壳被他放在水池边沿,整齐地排了两半。

      "你什么时候学的?"林叙白问。

      "前阵子。没事的时候看着菜谱试了几次。"沈川把鸡蛋搅散了,倒进锅里,"前几次做糊了,没告诉你。"

      "那这次呢?"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的锅铲正在翻动鸡蛋,蛋液在锅里慢慢地凝固成嫩黄色的块状,边缘微微鼓起气泡。"这次应该能吃。"

      饭做好之后两人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面吃饭。茶几不高,两人并排坐在地板上,膝盖几乎碰到茶几边缘。菜是番茄炒蛋和一碗清汤,米饭被盛在两碗里,冒着热气。沈川夹了一筷鸡蛋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舌尖在嘴角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菜的味道是否比上一次更接近他想要的尺度。

      "能吃。"他说。

      林叙白也夹了一筷。"不只是能吃。是好吃。"

      沈川低头继续吃饭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盘子里那块最大的鸡蛋夹起来放进了林叙白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林叙白低头看着那块鸡蛋,然后把它吃了。鸡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中间的质地仍然柔软,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它的韧性。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电影。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向室内移动。沈川靠在沙发底座上,林叙白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插着牙签。电视屏幕上放着高考之前没来得及看的那部电影,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正在持续流动的河流。电影里的雨声和窗外的蝉鸣交错着,像两个不同季节的声响正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时间感。

      "林叙白。"沈川在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开口。

      "嗯。"

      "你那个房子——"他顿了顿,"——阳台朝南的,几平米来着?"

      "四平米。"

      "四平米能放几个花盆?"

      林叙白想了想。"你想放几个就放几个。阳台不够还有窗台。"

      沈川没有回答。他低头从西瓜盘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红色的汁水沾在他嘴角,他没有察觉,继续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在不断地切换着色彩和构图。那滴汁水在他嘴角停了一会儿,被他用拇指擦掉了,拇指在唇边停留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等你租到了,我跟你一起搬。"他说。

      林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没跟沈川说,那套房子的房东已经回了他的消息。开学之前就能去看。沈川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情——不是商量,而是通知。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什么额外的重量,就是很平整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拿起来放到了桌面上。阳光正在从地板的一端向另一端移动,光线的边缘已经越过了茶几腿的位置,正在朝着墙根的方向慢慢延伸过去。

      "好。"林叙白说。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两人又去了一次河边。八月底的傍晚天已经不像七月那样热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柳枝吹得拂动着水面。沈川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柳树旁边停下来,在斜坡上坐了下来。林叙白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草地上放着一袋糖炒栗子,被摊开了放在一张旧报纸上,栗子还带着余温,冒着极细的热气。

      沈川剥了一颗栗子,壳被他捏开了一道整齐的裂缝,果肉完整地露出来,金色的栗肉表面带着一道自然的纹路。他把那颗栗子放在报纸边缘,然后又剥了一颗。他剥了大概七八颗,在报纸边缘排成一小排,然后停下了。光线正在从高处的树冠向下滑落,从他的手指处移到他手边的那排栗子上,然后越过栗子落在报纸边缘的褶皱上。

      "林叙白。"他说。

      "嗯。"

      "你当时为什么会去那家旧书店?"

      林叙白想了想。夏末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正在变暗的天光里特有的那种湿润感。"那天就是想去买书。高一的教材。骑自行车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着一摞旧书,就停车进去看了看。"

      "如果你没有进去呢?"

      林叙白偏头看着他。沈川坐在暮色里,手里拿着一颗还没剥的栗子,目光落在那排剥好的栗子上。他的手指在栗子的壳上轻轻转着,指腹沿着那道天然的裂缝滑动着,像是在用触觉丈量一个距离。

      "那我就进另一家。"林叙白说,"总能遇到。"

      "总能的概率是多少?"

      "不知道。"林叙白从地上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栗肉在舌尖上化开,甜的,带着余温,"但我进去了。所以不需要算概率了。"

      沈川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开了,果肉放在报纸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站在斜坡上,背后是正在变暗的河面和远处正在亮起来的路灯,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正在被暮光收进它的轮廓里,边缘在变暗,中心还亮着。

      "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他说,"我跟你一起去看那个房子。"

      "好。一起看。"

      河面上正在暗下去的光像一层被水稀释了的颜料,正在缓慢地、均匀地铺展开来。沈川站在那道光的边缘,逆着暮色看着林叙白,他的轮廓正在被逐渐收拢的光线磨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这个傍晚慢慢地收进去,但没有完全消失。还有一些光留在他身上,在衣领的边缘、在指尖、在眼睑的弧线上。

      林叙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正在把最后一层橘色收进自己的边缘里。那道光正在从天空的最低处慢慢地向上收拢,像是一扇正在被关上的门。门缝越来越窄,但那道暖色还在边缘持续地亮着。

      "沈川。"

      "嗯。"

      "那本植物图鉴,你翻了多少遍?"

      沈川想了一下。"……没数。"

      "那新的那本呢?"

      "翻了半本。还没翻完。"

      "那继续翻。"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眼睛映着河面上最后一点光,像两粒正在被收回去的亮点,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但在彻底暗掉之前,它们还在亮着。"翻完了呢?"

      "翻完了再买一本。"

      沈川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河面,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轻地托住了。那层托力正在从脚底开始慢慢地升上来,经过脚踝、膝盖、腰线,一直升到肩膀的位置,在那里停住了。

      那天晚上两人从河边走回公交站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沈川走在前面几步,林叙白走在他后面,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在地面上交替着。沈川走到站台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在等车的人群里站定了。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过来,车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叙白一眼。

      "出分那天你打了电话,"他说,"录取通知书到了你给我送。"

      "我送。"

      "那你什么时候来?"

      "到了就来。"

      沈川点了点头,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坐到靠窗的位置,而是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往里走。车开动的时候隔着车门上的玻璃窗,林叙白看见他的脸正在随着车身的移动一点点地模糊,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很短的字——林叙白没有看清那个口型,但那个字的形状他认得。

      车开走了。林叙白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越缩越小,像是两滴正在冷却的光,正在被傍晚的温度一点点地收走,最终融进了远处那片正在铺展开来的夜色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夏末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公交车站台铁皮顶棚被晒了一整天后正在慢慢释放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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