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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 分班后成为 ...

  •   高二分班后的第一个早晨,林叙白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沈川。

      1班理科实验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采光好,窗户外正对着操场边的梧桐树。沈川坐在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跟前三年一样——最后一排,靠窗,像一条他给自己画下的固定坐标。他的课桌上已经摆好了课本,整整齐齐码在左上角,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笔袋,里面只有两支笔和一块橡皮。没有多余的东西。桌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像是这间教室新换的课桌刚好被他分配到,还没来得及被时间留下痕迹。

      林叙白背着书包走到他旁边的空位,把包往桌上一放。"这个位子有人吗?"

      沈川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林叙白的书包移到他的脸上,又落回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数学书。"……没有。"

      "那我坐这儿。"

      沈川没说话,但林叙白看见他放在桌面上那支笔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了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腾出了更多空间。他还注意到沈川的课本封面被透明书皮仔细地包好了,边角没有一丝卷翘,像是用尺子把气泡全部刮平过。数学书翻开的那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折痕平整,角度准确。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来排座位表,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人,没说什么。林叙白成绩排第三,沈川排第一,两人坐同桌也没什么不合理。班主任在讲台上讲高二的规划、会考、高三预备,声音平稳而匀速,偶尔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沈川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速度快而稳定,一行一行的字从笔尖下面流出来,整齐得像印刷体。林叙白撑着下巴听他记,目光落在沈川的手指上——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笔杆上,指节有薄茧,写字速度快但极其稳定,每个字的高度几乎一致,行距均匀。他的字没有连笔,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开目光。窗外的梧桐叶正绿得发亮,蝉鸣从早晨一直没停过,持续不断的声响铺满了整个窗框。

      高二的生活比高一紧凑许多。课程难度上来了,理科实验班的进度比普通班快将近一个月的量。老师讲课不带重复,板书一写就是半面墙,擦掉之后又写满,粉笔灰在阳光里浮着,细密如尘埃。林叙白靠天赋撑了半个学期还跟得上,但到了期中之后物理和数学的压轴题开始让他皱眉了。

      沈川从不皱眉。他坐在旁边,笔尖匀速移动,草稿纸上列着整齐的步骤。他偶尔会停下来,把笔放下,盯着题目看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一行算式,不用橡皮,几乎不出错。每道题旁边的草稿都是干干净净的,像是写之前已经在脑子里算过一遍了。

      每次周考出分,红榜贴在三楼走廊尽头。第一行永远是沈川,第二行偶尔是林叙白,偶尔是别的名字。林叙白的排名在年级第二到第四之间浮动,沈川稳如铁钉钉在榜首。有一次周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林叙白卡了四十分钟没做出来,交卷之后他趴在桌上闷了半天。沈川在旁边的座位上看完一本课外书,偏头看了看他。

      "那道题,"沈川说,"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可以简化。不过教材没讲,超纲了。"

      林叙白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怎么会的?"

      "我看了高数。"

      "你什么时候看的高数?"

      "暑假。"

      林叙白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沈川。沈川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暑假里别人在打游戏睡觉的时候,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白天补觉,醒来之后看高等数学。他没有辅导老师,没有补习班,他只有一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高等数学导论》,封面缺了角,被他翻到书脊裂开又用胶带粘上。书页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有些页脚被翻得起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了无数次。封面底角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着"5元",是书摊老板写的标价,一直没有被擦掉。

      林叙白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你教我呗。"

      沈川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极小极工整的字,用铅笔写的,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标注了自己的理解和延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这个公式跟物理电磁学那章的场强公式结构相似,不过适用范围不同。"

      林叙白低头看那些笔记。他看着那些细小的铅笔字,看到了沈川坐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趁着没有顾客的间隙掏出一本旧书翻开的画面。看到了沈川在凌晨三四点最困的时候用牙咬住笔帽不让自己睡着、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一道积分题的画面。看到了柜台上的收银机屏幕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沈川把书压在台面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随时准备伸向走进来的顾客。

      "……你给我写一份笔记吧,"林叙白说,"我看你的字容易懂。"

      沈川看了他一眼,把书收回去。"行。"

      一周后沈川递给他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淡黄色的,纸页很薄,但字迹清晰。每一章前面有知识框架,后面有典型例题,再后面是他自己总结的解题通法。笔记本是用那种最便宜的、在学校小卖部能买到的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边角已经因为塞在书包里来回被书本挤压而起了皱。林叙白翻了翻,厚度大概有三十多页,几乎覆盖了整学期的内容。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叙白问。

      "夜班的时候。"

      林叙白把笔记本合上,没有说谢谢。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层,拉链拉好,拍了拍。沈川看见了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林叙白注意到沈川那本旧高数书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暑假的某一天,上面的金额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其中一样是"散装挂面 500g 3.2元"。

      从那天起,林叙白开始认真学了。

      他本来就有天赋,只是以前不肯花力气。但沈川给他那份笔记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考高分,是因为那些字迹是沈川写的,那些公式是沈川在凌晨的便利店收银台上推出来的,那些标注是沈川用手撑着眼皮不让它闭上时写下的。他看着那些字,像看着沈川这个人——安静、精准、从不喊累。他每翻一页都觉得不能辜负那些铅笔字笔画里藏着的疲惫。笔记本翻到快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墨点,像是写的人打了个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微微洇开的痕迹。那个墨点被一行字盖住了大半,但那行字比旁边的稍微轻一些,像是重新提笔之后写的第一行,力道还没完全回到手上。

      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林叙白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走到走廊尽头红榜前面的时候,保洁阿姨刚拖完地,地面还湿着,拖把留下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他抬头从第一行开始看——

      沈川,语文98,数学100,英语99,物理100,化学99,总分496。

      第二行,林叙白,语文97,数学99,英语98,物理99,化学99,总分492。

      还是差四分。但他这次看着那个数字,没有以前那种"无所谓"的感觉了。他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各科分数,在心里记下了要补哪几块。然后他从旁边走过去,准备回教室。

      "第二名。"

      他偏头。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刚从饮水机那边过来的。他看着红榜,目光落在林叙白那个"第二"上面,然后转向林叙白。

      "你这次化学最后一道题,是不是又忘了加单位?"

      林叙白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加了就493了,差三分。"

      "行行行,下次加单位。"林叙白笑着搡了他一下,"你怎么比我还在意我的分。"

      沈川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

      "还说没有,你连我扣分点都记住了。"

      沈川转身往教室走了。林叙白跟在后面,看见沈川的耳朵尖有点红。他笑了,没有戳穿。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天台上。天已经冷了,十月底的风把树叶吹得满地滚,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刮擦声。林叙白裹着外套,沈川也裹着外套,但围巾是林叙白的——上次初雪之后那条就一直放在沈川那里,沈川没还,林叙白也没要。围巾被沈川洗过一次,毛线有些蓬松了,边缘被揉得比新的时候更软了一些,晾在宿舍走廊里的时候被风吹了一整天,收回来的时候还带着外面空气的清冷。

      "你说,"林叙白忽然开口,"你这个第一,打算当到什么时候?"

      沈川想了想。他把手缩进袖口里,只露出几根手指的指尖搭在栏杆边缘。"……当到不能当为止。"

      "什么叫不能当?"

      "考不动了的时候。"

      林叙白转头看他。沈川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然后散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客观事实——考不动了,就不考了。但林叙白忽然想到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他考不动了,如果他不再是第一了,他父亲会怎样对他?

      他想到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冲进走廊拽沈川衣领的画面。想到沈川初中时考了第二之后第二天走路的姿势——右腿微微跛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大腿把膝盖拎起来再放下去,尽量不让脚跟着地。那几天沈川在教室里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先用手撑住桌沿,然后慢慢把重心挪到椅子上,腰部挺得笔直,像是怕后背碰到椅背。林叙白当时没有问。但他看见了。

      林叙白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你每次都考第一,不累吗?"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里他的瞳孔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倒映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形成了几个细小的亮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累。"

      只有一个字。但林叙白听见那个字从围巾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沈川从来没有说过累。他做任何事都安安静静地做,像一台不需要燃料就能运转的机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持续地、沉默地工作着。但他今天说了——累。只有一个字,像一棵树终于把一片叶子放了下来。那个字的发音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但林叙白知道,从一个人嘴里说出这个字,用上了他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间攒下的所有力气。

      林叙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覆在沈川的手背上。沈川的手缩在袖子里,隔着校服的布料,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被冷空气冻过之后还未完全回温的状态。林叙白按了按他的手背,隔着那层布料,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累了就休息。我又不会跑。"

      沈川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月光把两人交叠的手照出了分明的明暗交界,指尖处的阴影在慢慢地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小幅度地翻了一下手腕,把手指从袖口伸出来,勾住了林叙白的指尖。就勾了一根小指。松松地挂着,像是随时会松开,像是试探着在空气里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钩子,先伸过去碰一下,确认那里确实有可以借力的东西,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整个手掌都放过去。

      林叙白没有动。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感受着指间那一点轻轻的、冰凉的触感。风很大,但他觉得天台上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那天下天台的时候沈川走在他后面两级台阶,林叙白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风声。他停了一步回头:"你说什么?"

      沈川站在台阶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低着头,围巾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我说,谢谢你没有跑。"

      林叙白看了他两秒。"……我往哪儿跑。地还分我一半呢。"

      沈川的嘴角弯了。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林叙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肩膀碰了一下林叙白的肩膀——不重,像是羽毛尖拂过,接触到的那一瞬间有一个轻微的压力,然后很快就移开了——然后继续往下走了。

      林叙白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肩膀。那个触感很轻,像有人用羽毛尖扫了一下,但那一块布料仿佛留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余温,正在慢慢地扩散开来。

      高二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一周。下课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往外看,有人伸手接雪花,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趴在窗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楼下操场被白色覆盖的样子。林叙白坐在座位上写完最后一道题才抬头,窗外已经白了一片。

      他转头看沈川。沈川也在看窗外,手里的笔停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雪花落下来。他的表情很放松,眼睛微微弯着,像是看一件让他觉得舒服的事情,目光追着其中一片雪花从高处落下来,看着它在风里被打了个旋,最后飘到了窗台的边缘,停住了。

      "走啊,"林叙白站起来,"天台。"

      沈川抬头看他。"下雪呢。"

      "下雪才去。"

      两人裹了外套上了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积雪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肩膀上、头发上,凉丝丝的。天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响。两人走到栏杆边上,铁栏杆上积了雪,沈川伸手在上面画了个东西。

      林叙白凑过去看——他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用指尖在雪上划出来的轮廓。他的手指冻得有些泛红,指尖处的皮肤被雪水浸得发亮,但他画得仔细,每一道弧线都用力均匀,不深不浅,像是怕画重了把雪戳破。

      "这是什么?"

      "月尾草。"沈川说。他又在旁边画了一朵小的,花瓣微微朝左偏,像是正在被风吹着。然后他又在花的根部补了几笔细线,像是茎秆,又像是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叙白看着他冻得泛红的手指在雪上慢慢地描花瓣的弧度,描得很认真,像在用雪做一件重要的事。描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双手合拢呵了一口热气,把冻僵的手指搓了搓,指尖的雪水被体温蒸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好看,"林叙白说。

      沈川嗯了一声。"雪里画的花,化了就没有了。"

      "所以呢?"

      沈川想了想。"……所以要在化掉之前看够。"

      林叙白站在他旁边,看着栏杆上那两朵雪画的花。沈川的手指在旁边又添了几片叶子,雪痕很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淡墨勾的线。风吹过来把雪花吹落在画上面,花瓣的边缘开始模糊了,那些清晰的轮廓正在被细碎的新雪一点一点地填平,像是在被人用看不见的笔轻轻擦去。

      "我再画一个你,"沈川说着又伸出手指。

      他画了一个火柴人,圆圆的脸,胳膊腿都是直线。站在那两朵花旁边。然后又画了一个火柴人,矮一点,站在旁边。矮的那个火柴人微微侧着头,像是正在看旁边那个高的。高的那个火柴人手里画了一条线,像是在拿着什么东西——林叙白想了一下,觉得那可能是一本书。

      "这个是你,"沈川指了指高的那个,"这个是我。"

      林叙白低头看那两个火柴人站在雪里,中间隔了两朵花。雪花在慢慢地覆盖它们,火柴人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他伸出手指,在高的那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矮的那个。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找到"。

      沈川看了那两个字,没有动。风把雪吹起来,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了,在睫毛尖上凝成了一颗极小的水珠。他的手指悬在雪面上方,没有碰下去。

      过了很久他说:"……你会一直找吗?"

      林叙白把手指也伸出来,在旁边那个矮的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高的,写了两个字:"等着。"

      沈川低头看着那四个字。雪还在下,他的发顶落了一层白,肩膀上也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把手缩回袖子里,转了个身面对栏杆外面,背对着林叙白。

      林叙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沈川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不是冷——他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帽子也拉上了。他抖得很轻,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出来,从关节缝里渗出去,在风里散成看不见的细末。

      林叙白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他知道沈川需要一两分钟,需要背对着他把那些抖完,需要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怎么了,没有人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站在后面,替沈川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沈川转回来了。他的眼圈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他低头看着栏杆上那两朵花和四个字——雪已经开始化了,花瓣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断裂的弧线还留在雪面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两朵花旁边那四个字也模糊了,"找"字的走之底只剩最后一点还在,像是一个人正要走完最后一步。

      "化了,"他说。

      "那明天再画。"

      沈川看了林叙白一眼。他的眼睛在雪光里亮着,像隔着冰层看底下的水,冰面很薄,能看见下面的东西在动,但还没有碎。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把林叙白肩膀上的雪拍掉了,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打碎什么。

      "回去吧,"他说,"冷了。"

      两人从雪里走回楼道。脚步踩过的地方,积雪上印着两串脚印,并排的,深的深浅的浅,往门里延伸。门关上之前林叙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朵花和四个字已经看不清了,雪把它抹成了灰白的一团,只剩下一层正在融化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水慢慢带走。

      但他记得它们存在过。他把那个画面存进了那间房间里,和之前的很多帧叠在一起。那间房间越来越满了,他有时候觉得心口发胀,有些画面往里塞的时候会挤到别的。但他还是塞。心甘情愿地塞。

      高二下学期,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关于沈川的父亲,一件关于月考。

      三月初的一个周三,林叙白上完体育课回教室,远远就听见走廊上有人在吵。声音从1班门口传过来,混着男人的骂声和学生的躲闪声。他加快脚步跑过去,拨开人群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教室门口——瘦,脸颊发红,身上一股隔夜的酒气。校服外面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拉链坏了一半,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个酒瓶,瓶里的酒已经没了一半。那酒瓶是玻璃的,被他攥着瓶颈,瓶身在他手里微微晃着,里面的液体撞在瓶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川站在教室里面,隔着一道门框,跟他面对面。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贴着裤缝。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就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逼到墙角之后就不再移动的墙,把门框的位置站满了。

      "你他妈连个电话都不接,"男人指着他鼻子骂,手指几乎戳到沈川的眉骨,"老子白养你了是不是?钱呢?奖学金呢?"

      沈川没说话。他站在门框里,身板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林叙白看见他的指尖在裤缝上微微颤抖,但那抖很轻微,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被拨动之后来不及完全停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着,颜色有些发白。

      "老师说你拿了几千块奖学金,钱呢?!拿来给我,老子急用——"

      "交了学费,"沈川的声音很平,"剩下的存了。"

      "存了?!你存的哪个账户?卡拿出来!"

      "……没有卡。"

      男人一拳头砸在门框上,木门框震得嗡嗡响,粉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在斜照的阳光里像一层细密的金粉。旁边几个女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林叙白拨开最后几个人挤到前面,站在沈川和那个男人之间。

      "叔,"林叙白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这里是学校。您在走廊上闹不合适。"

      男人瞪着林叙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叙白一遍,目光从林叙白的校服领口滑到他的鞋,像在确认这个挡在面前的人是不是什么有分量的角色。"你他妈谁?"

      "我是他同学。"林叙白站在沈川前面半步,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扇下来的手。"您有事可以好好说,别在这里影响同学们上课。"

      男人看了看四周。走廊上已经围了半圈学生,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把身子缩回教室只露出半张脸。他啐了一口唾沫在走廊地面上,那口唾沫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指着沈川说:"你他妈给我等着。周末回来。钱不给到位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转身走了。醉醺醺的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阵,鞋底在瓷砖上拖拉着,发出一种湿漉漉的、不干脆的声响,然后消失在楼梯口。酒瓶被他拎着,瓶里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晃荡着,在拐弯的时候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

      走廊上的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潮水一样退去。林叙白转身看沈川——他还站在门框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挺直,手垂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嘴唇的颜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他的眼睑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青色的纹路,在走廊的白光下几乎看不出,但林叙白注意到了。那道纹路像是长在他皮肤底下的,一直没有被光照到过,直到刚才那双手伸过来快要碰到他眉骨的时候,那青色才从皮下浮上来。

      林叙白伸手扶住他胳膊。"……你坐下。"

      沈川没有动。他站了好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回座位。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稳,稳到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刻意的控制,像是怕脚步一旦失去节奏就会连带别的东西一起散掉。他在座位上坐下来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林叙白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压都压不住,指节之间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皮肤下面持续地牵着。他把手缩进桌斗里,像是怕别人看见。

      林叙白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看他。他从书包里掏出水杯,拧开,放在沈川桌上。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声音持续而平稳。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理他"——他只是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写作业,制造出日常的、正常的声音和存在感。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持续着,把他的沉默和沈川的沉默接在了一起,像是在两个相邻的房间之间开了一扇门。

      沈川在旁边坐了很久。桌子底下他的手一直在抖。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课桌上的水杯被他拿起来喝了一口,他的手还是抖的,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在光线下洇开几颗深色的圆点,像一些正在被缓慢擦去的标点。他用袖子擦掉了,袖口的布料在桌面上按了按,把那几颗水痕抹成了浅浅的湿痕。

      "……谢谢,"沈川说。声音很轻,像是喉咙被什么卡着,发出来的音节比平时短了一截,尾音没有收尾就断了。

      林叙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去:"没事。"他继续写作业,没有转头看沈川。他知道沈川不需要被"关注",他需要一个正常的、没有人在看他的空间,让他自己把那些东西咽回去。需要旁边有一个人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用笔在纸上写着字,发出持续的声音,证明一切没有因为刚才那件事而崩塌。

      那天下午所有的课沈川都上了。他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上一节课刚刚在走廊上被父亲当众堵着骂了一顿。他做笔记的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一些,笔尖几乎不停,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用字把它填满,用行距把它压住。每一行字都写得比平时更用力,纸背能摸到笔尖压出的凹痕。

      林叙白坐在旁边,看着他握笔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抖的痕迹。他没有再看。

      那天晚上沈川没有去天台。林叙白在晚自习结束之后独自上去了一趟,花盆里的月尾草还在,入冬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伏在土面上像是死了。他把花盆挪到更避风的位置,把花盆转向了东南方向,让那些枯茎能晒到第二天早晨最早的那一缕光。然后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下那些枯茎在风里的样子——它们不摇,也不动,就在那里立着。

      他不知道沈川那天晚上在宿舍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把两只手伸出窗外,让冻意把那股抖压下去。手指冻到发麻的时候他收回来,握成拳放在嘴边呵气,热气在冻僵的指节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然后又散开了。

      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说了一句话。三个字:"别倒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一次。每一次被推倒都要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拼了十年。碎片越来越多,有些粘不上了,他拿胶带缠着,拿纸条垫着,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那些碎片拼成的轮廓像是被拼凑得太多次的瓷器,裂缝和补丁之间已经不再有完整的表面。每一次拼合都会掉一些细小的碎片下来,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不知道哪一次拼完就站不起来了。

      四月初,第二次月考。这次沈川考了第一,林叙白第二。但差距缩小到了两分。林叙白看着红榜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又看了看沈川。沈川站在他旁边,这次表情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嘴角的线条没有绷得那么直了。像是一个长期紧绷的东西被人轻轻地松了一扣,释放出一点余量,那些多余的张力泄出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两分了,"林叙白说,"再给我半年我可能就追上你了。"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追。"

      "追上了怎么说?"

      沈川想了想。"追上了请你吃饭。"

      "就吃饭?"

      "那你想要什么?"

      林叙白看着他。走廊尽头的光照在沈川的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温润的边。林叙白想说"你笑一个"——但这话太奇怪了。最后他说:"追上了你帮我画张画。画月尾草。"

      沈川点了一下头。"行。"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春天的风暖起来了。月尾草的枯茎下面冒出了新的绿芽,细小的叶片从土里拱出来,嫩绿色的,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探出头。芽尖上还挂着一点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托着。

      沈川蹲在花盆旁边,用手指碰了一下新芽的尖。那一点嫩绿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活了。"

      "命硬,"林叙白说,"跟你一样。"

      沈川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几棵嫩芽,嘴角弯着,没有说话。风把月尾草新发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它们在春天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长,每一片叶子都比前一天展开得更宽一些,颜色从嫩绿向深绿过渡着,像是正在用一种缓慢的、确定的步伐从沉睡里走出来。

      林叙白站在旁边看着它们长。

      他以为春天会一直这样。嫩芽会变成叶,叶子会抽出花苞,花苞会在初夏炸成紫色。然后夏天过去、秋天、冬天,第二年再来一次。循环往复,他以为永无止境。

      他不知道有些根已经烂了,在土下面,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烂。新芽看起来绿油油地往上长,但底下的根在一点点变黑。烂到有一天上面的叶还是绿的,但一碰就断了。像一棵树从内部被蛀空,表皮还完整地包裹着,轻轻一按就会塌陷进去。

      他那时候不知道。

      五月,月尾草开花了。天台上那三盆移栽的月尾草长势出奇地好,开出了一小片紫色。细碎的花朵挤在一起,在风里摇着,像一小团凝住的雾。沈川每天傍晚都上去看,有一次他坐在花盆旁边看书,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暖橙色,书页上的字被风吹得哗哗翻过去,他伸手按住,继续看。风把他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读得很慢,像是在用比平时更慢的速度来阅读这个傍晚。

      林叙白上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川靠着天台的墙,膝盖上摊着书,花盆在右前方,紫色的小花在他手边摇。他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弯着,像是正在读的某一行字让他觉得舒服。他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尖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

      林叙白没有出声。他靠着天台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沈川终于觉得不对劲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沈川合上书。"怎么了?"

      "没事。"林叙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背靠着天台的墙,面前是一小片紫色的花和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正在慢慢地沉向远处的屋顶,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层一层深浅不同的颜色,从亮橘到粉紫再到浅蓝,像是被水稀释的颜料在慢慢地铺展开来。

      "沈川,"林叙白看着远处,"你觉得人能撑多久?"

      沈川偏头看他,像是在想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林叙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不知道。看为什么撑着。"

      "你呢?你因为什么撑着?"

      沈川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天边被烧成一幅缓慢变化的画,橘色的边缘正在被紫色一寸寸地吞没,那紫色正在沿着天际线的弧线往两边蔓延。他的声音从晚风里浮起来:"……一些小事。"

      "比如?"

      "比如花开了。比如雪落在手上的感觉。比如有人分给我半个西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每一件都在他身体里占据了固定的位置,不需要用力就能想起来。"比如有人坐在我旁边。"

      风停了。花也不摇了。天台上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广播声,正在播着一首旋律模糊的歌,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断断续续的节拍。林叙白坐在沈川旁边,觉得胸口那间房间里的灯又亮了一盏。那盏灯的光比他想象中更暖,覆盖的面积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着。

      "这些事够撑着吗?"他问。

      沈川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目前够。"

      "那以后不够了怎么办?"

      沈川偏过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睫毛边缘都泛着极细的金色光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个"以后"在他舌尖上转了转,他把它咽下去了,换成了另一句:"……那你再多做一些。"

      林叙白看着他。那些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的话差点就要滚出来了——我会做很多,做很多很多,做到你够为止,做到你撑不下我也帮你撑着,做到你说不要了为止。他差点就说了。但那句话太大了,大到他怕说出来之后会把这个傍晚压碎。他把它收住了。

      "行,"他说,"我再多做一些。"

      沈川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面前的花。晚风又吹起来了,紫色的花瓣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影子,每一朵都在以相同的幅度向同一个方向弯下去,然后一起弹回来。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地放松了。那道放松的痕迹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一路滑下来,经过手腕、手掌、指尖,最后所有蜷着的关节都伸展开了。

      "你刚才说"会考"的事,"林叙白换了个话题,"小科会考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川顺着他的话题接了下去。两人聊起了会考安排、高三规划、暑假要不要留校补课。话题转得很自然,像一艘船轻轻掉了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但那句话一直留在沈川心里——"你再做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明明最怕欠别人的,最怕麻烦别人,但他对林叙白说了"你再做一些"。像是潜意识里知道,林叙白做再多他都不会觉得多。像是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自己一部分的重担放在了林叙白肩上,甚至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个"多做一些"像是一把备用的钥匙被他放在了某扇门旁边的花盆底下,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但他放的时候想了想林叙白伸出手来拿它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那句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撑不住了,林叙白会做些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觉得,不管做什么,林叙白大概都会做。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枕头底下那张毕业照还在,边缘已经磨毛了,被他反复拿出来看过太多次,四角都起了细小的卷边。他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个被前排女生挡住半边脸的自己,又摸了摸第一排中间笑着的林叙白。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指腹上。

      他低声说:"你多做一点吧。"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照片里的人笑着,没有回答。

      六月底,期末考前一周。红榜最后一次贴出来的时候,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两人站在榜前面,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有人在议论下学期的分班安排,有人在讨论暑假的补习计划。

      "下学期高三了,"林叙白说。

      沈川嗯了一声。

      "高三还在一个班。"

      沈川又嗯了一声。他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说了一句:"林叙白。"

      "嗯?"

      "你高二下学期进步了十几分。"

      林叙白愣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所有事。"

      沈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很沉,很安静,像一口井,水面下有什么在慢慢地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让水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动,但没有更多的动静了。他看着林叙白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

      "记了就不用怕忘了。"

      林叙白站在他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话像是说给林叙白的,又像是在说给沈川自己听的。他站在红榜前面,两人的名字紧挨着,第一和第二,中间只隔了一道墨线。那墨线是印刷体,粗细均匀,但林叙白觉得它比平时薄一些。

      "沈川,"他开口。

      "嗯。"

      "高三我们会很忙。"

      "嗯。"

      "忙完了就好了。"

      沈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榜单,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还在。风吹过来,把走廊尽头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夏天要来了。蝉鸣已经从树冠里渗出来了,声音比之前更密,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长夏做热身。

      林叙白不知道高三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沈川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药片冲进马桶里,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急诊室的走廊上等着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不知道那张写着"重度抑郁"的诊断书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什么都不知道。高三还像一张白纸一样摊在他面前,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他只看见沈川站在纸的这一头,他站在沈川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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