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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梯间的影子 天台成为秘 ...

  •   分班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是周三,雨刚停,走廊的地面上还印着湿漉漉的脚印。林叙白从班主任那里得到消息比所有人都早——年级主任提前通知了各班,1班理科实验班的名单已经定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张名单就摊在班主任桌上。他假装路过瞥了一眼,第一行就是沈川,名字后面跟着入学总成绩。他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课间名单正式贴到公告栏上,1班理科实验班三十个人,名字按成绩排。前五名里沈川和林叙白都在。林叙白去看的时候沈川已经站在那儿了,他前面围了七八个人在看,沈川站在最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要走。

      林叙白从后面走上来:"看了?"

      沈川停住。"嗯。"

      "同班了。"林叙白说。

      沈川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叙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然后他说:"……回教室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公告栏前面走开。楼梯间里人不多,林叙白走在沈川后面两级台阶,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在楼梯间看见沈川坐在台阶上翻植物图鉴的侧影。那时候他隔了整个教室的距离,现在他隔了两级台阶,低头就能看见沈川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忽然开口:"你晚上有空吗?"

      沈川偏了偏头,侧脸露出来一半。"……有。"

      "新教学楼天台锁没锁?我听说能上去。"

      沈川停了一步。林叙白差点撞上他后背。沈川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抗拒,是某种谨慎的、带着迟疑的亮光。

      "去天台?"沈川问。

      "嗯,"林叙白说,"看看能不能上去,据说视野很好。"

      沈川沉默了两秒。"……好。"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学楼侧楼梯往上走。新教学楼一共六层,天台在六楼顶上。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用一把挂锁锁着,但林叙白下午来踩过点,发现那锁早就锈坏了,虚挂在门鼻上。

      他轻轻一拧,锁开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夜风迎面灌进来。天台上很空,水泥地面,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铁栏杆。远处城市的灯火铺展开去,星星点点像落在地上的碎银子。头顶没有云,月亮很亮,把整个天台照得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

      沈川从天台门口走进来,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高,"他说。

      林叙白走到他旁边,也撑在栏杆上往下看。六楼不算特别高,但往下望的时候路面上的行人和车都缩成了很小的点。林叙白看了几秒就收回目光,偏头看沈川。

      沈川在微微仰头看天。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出一小片扇形。他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冷吗?"林叙白问。

      沈川摇头。但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了顶。林叙白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口袋里的暖手宝掏出来——下午特意买的,揣了一下午——递过去。

      "拿着。"

      沈川低头看他手心里那个暖手宝,浅蓝色的,卡通兔子形状。"……你买东西怎么不挑个正常点的。"

      林叙白笑了:"就剩这个了,老板说兔子卖得不好,打折。"

      沈川没接。林叙白往前递了递,暖手宝碰到他手背。沈川的手是冰的,碰到那一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块兔子形状的暖手宝接了过来,握在掌心里。

      "暖的,"他低声说。

      "废话,暖手宝能不暖。"

      沈川没有再说话。他把暖手宝握在两只手之间,低下头,风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站在天台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被装进了很大很大的夜里。远处的城市在发光,头顶的月亮也在发光,他站在它们之间,手里握着一只蓝色的兔子。

      林叙白看着他。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涨起来。他看着沈川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手指握着暖手宝时指节泛白的弧度,看着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那些话太大了,大到说出来会砸碎这个夜晚。

      所以他说了另一句:"以后晚上没事就来这儿吧。反正锁坏了。"

      沈川偏头看他。"……老来天台干什么?"

      "看天。"林叙白抬头看了一眼,"这儿离天空近一点。"

      沈川也跟着抬头。月亮在他瞳孔里缩成一小点银白色的光。过了很久他说:"……近吗。"

      "挺近的,"林叙白说,"你伸伸手就能摸到云。"

      沈川没有伸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暖手宝的手,然后轻声说:"……云摸不到的。"

      "那是白天,"林叙白说,"晚上云都睡着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趴着,你一伸手就摸到了。"

      沈川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在月光下像水面上裂开的一小圈波纹。他把暖手宝翻了个面,摸了摸兔子耳朵,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宿舍已经锁门了,两人翻墙回了各自的楼。林叙白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看着沈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楼梯间里,他走得快,手背擦过沈川的手背,只有半秒钟的接触,冰的,凉的,像碰到了一片冬天的叶子。

      他把手缩进口袋里。

      从此天台成了他们的"地方"。

      每周至少有两三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上六楼,推开那扇锈锁的铁门。有时候不说话,就并排站着看远方。有时候沈川会靠着栏杆背书——他背东西不出声,嘴唇无声地动,手指在栏杆上划拉着像是写字。林叙白就靠在旁边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侧脸。

      有一次下小雨,两人还是上去了。雨不大,细蒙蒙地飘着,落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沈川站在天台的屋檐下面,伸出手去接雨丝。雨水在他掌心里聚了小小一洼,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掌一翻,水珠全落在地上了。

      "你干嘛?"林叙白问。

      "没干嘛,"沈川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就是试试。"

      "试什么?"

      沈川想了想。"试试手心里的水倒出去是什么感觉。"

      林叙白愣了两秒。"……那你试出来了吗?"

      沈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凉了一下就没了。"

      林叙白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沈川垂下来的手,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有一种冲动——去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但他没有。他只是把口袋里那包纸巾递过去。

      沈川接过来说了句"谢谢",低头擦手。

      春天来的时候天台上能看见远处山上冒出来的新绿。沈川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忽然说:"老家那边的田埂上,四月应该开花了。"

      "月尾草?"林叙白问。

      沈川点头。"紫的,一大片。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

      这是沈川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林叙白没有追问,就站在旁边等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沈川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走之前给我煮了碗面,"沈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里面卧了个荷包蛋。我说妈你怎么不吃,她说她吃过了。"

      林叙白转过头看他。沈川的表情没什么起伏,视线落在远处山腰上那一片浅浅的青色。他继续说:"后来我吃完面去上学了。放学回来她就不在了。衣柜空了,她那双拖鞋也没有了。"

      风停了。天台上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公路传来的模糊车声。林叙白站在沈川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后来呢?"林叙白问。

      "后来我去田埂上了,"沈川说,"花还开着。我摘了一把带回来,放在窗台上用水养。养了大概一个礼拜枯了,我没扔,就在窗台上放着,放到它变成一把干草。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叙白,语调也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但林叙白看见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盖嵌进铁锈里。

      林叙白伸出手,覆在沈川的手背上。

      沈川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林叙白的手掌比他大一圈,把沈川那只冰凉的、指节发白的手整个盖住了。掌心贴着手背,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过去。

      "……你干什么,"沈川的声音有点哑。

      "你的手太冰了,"林叙白说,语气很平常,"这样能暖一点。"

      沈川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出淡淡的影子。过了好久,他很小幅度地翻了一下手腕,把自己冰凉的手指反扣进林叙白的指缝里。

      就这样。十指交握,贴着冰冷的铁栏杆。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林叙白盯着远处的山,沈川盯着栏杆上的铁锈。谁都没有说话。风又吹起来了,把两人的衣摆卷到同一个方向。铁栏杆上的锈味儿和远处春天的泥土味儿混在一起,被风送到两人中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沈川把手抽出来了。他的指尖比刚才暖了一点。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低声说:"……回去吧,快熄灯了。"

      林叙白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从天台下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回响。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

      那天晚上林叙白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只握过沈川的手。他慢慢地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回忆什么温度。最后他把手枕在脑袋下面,对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一会儿呆,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具体什么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从那天起,天台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能吹风的地方"了。它变成了一间房间,里面放着沈川的声音、沈川手指的温度、沈川低头反扣进他指缝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那间房间他后来住了很多年。沈川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里面,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看多了画面会褪色、会模糊、会缺边少角,但他还是看。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四月月尾草真的开了。

      老家的田埂上沈川没有回去,但一中校园里花坛边的紫色野花冒出来了。那天中午沈川路过花坛,蹲下来看了很久。林叙白来找他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手悬在一朵花上面没有碰下去,跟当初喂猫的姿势一模一样。

      "这个是不是月尾草?"林叙白也蹲下来。

      沈川点头。"野生的。不用人种,自己就长出来。"

      "那咱们把它挖几棵种天台上去。"

      沈川抬头看他,有点愣。"……天台能种东西?"

      "怎么不能,花盆嘛。我去买几个。"

      沈川看着蹲在花坛边、已经在盘算去哪个市场买花盆的林叙白,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很小,但林叙白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

      "笑了,"他说。

      沈川把嘴角抿住,转开脸。"没有。"

      "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得很。"

      沈川站起来走了。林叙白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你跑什么,我真的看见了你嘴角翘了大概三毫米。"

      "我没量过。"

      "我给你量一下,你站着别动——"

      沈川的步子更快了。但他拐弯的时候,林叙白还是看见他的嘴角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忍到肩膀都在抖。

      那天下午林叙白真的去了花鸟市场,买了三个陶土花盆和一袋营养土。他把花盆扛回学校的时候沈川正在食堂吃饭,抬头看见他怀里抱着三个摞在一起的花盆和一大袋土,筷子停在半空。

      "……你真的买了。"

      "当然真的,"林叙白把花盆往旁边一放,坐在他对面,"吃完饭就去挖花。"

      沈川低头扒了两口饭,咽下去,说:"……月尾草移栽不一定能活。根浅,容易伤到。"

      "那就养着试试。死了再挖。"

      沈川没有再反驳。他吃完饭把餐盘收了,站起来,等林叙白把花盆抱好,两人一起往花坛走。那天阳光很好,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沈川蹲在花坛边上,用手指把月尾草根部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松开来,怕弄断根须。他做得很慢很仔细,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他那层薄薄的汗照得发亮。

      林叙白蹲在旁边看着他。

      沈川把第一棵移进花盆里的时候,手指沾满了泥。他把土按实,浇了一点水,然后抬头看林叙白:"……放哪儿?"

      "天台。找个角落,晒得到太阳就行。"

      两人抱着三盆土和花上了天台。在东南角找了个位置,并排放好。沈川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花朝着太阳来的那一面。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花盆往左挪了两寸。

      "好了,"他说。

      林叙白看着那三盆瘦瘦小小的月尾草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连花都没开,只有几片细长的叶片支棱着。但沈川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林叙白觉得他可能蹲到腿麻了。

      "起来吧,"林叙白伸手。

      沈川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膝盖弹响了一下,他皱着眉伸了伸腿。但他没有松开林叙白的手——多握了两三秒,才放下来。

      "下星期能开花吗?"林叙白问。

      "……没那么快。要养一阵。"

      "那你记得浇水。"

      沈川点头。他低头看着那三盆花,嘴角又弯了。这次他没有藏,就那么让它挂着,让风把那个弧度吹着摇来摇去。

      林叙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他可以一直看下去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干什么,就看沈川蹲在那儿看花,嘴角弯着,手指沾着泥,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画面以后会变成他脑海里最珍贵的几帧之一。他后来反复回放,把这帧放慢、放大、停在某一个瞬间——沈川偏头看他的那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瞳孔里,把那层灰蒙蒙的雾照薄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像春天傍晚最后一丝光。

      五月月考,沈川还是第一,林叙白第二。两人已经习惯了,红榜贴出来那天周野打电话来:"你俩又锁死了,烦不烦?"林叙白说"你懂个屁",然后挂了。

      沈川的月尾草开花了。紫色的,很小,一朵一朵挤在花盆里,风一吹就簌簌地摇。沈川每天傍晚上天台浇水,林叙白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去晚了沈川已经浇完了,他就站在天台门口,看沈川的背影蹲在花盆旁边,手指拨弄着叶片。

      有一次下暴雨,林叙白冲到天台上把花盆往屋檐下面搬。沈川晚了一步上来,发现花盆已经被挪到干爽的地方了。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三盆花盆边角还滴着水的林叙白。

      "你怎么不等我来,"沈川说。

      "雨太大了,怕把花打坏了。"

      沈川没有接话。他站在雨里,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他看了林叙白好一会儿才说:"……你全身都湿了。"

      林叙白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贴在身上,裤子湿到膝盖。"没事,回去换。"

      沈川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他。那件外套是干的——他上来之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外套,犹豫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他是淋着上来的,外套被他抱在怀里护着没湿。

      林叙白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沈川的体温。温热的,有洗衣粉的味道。

      "……你跑上来之前还专门脱了外套?"

      "怕湿,"沈川说,"宿舍晒不干。"

      林叙白把外套披在肩上,两个人从天台往楼下跑。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沈川跑在前面,林叙白跟在他后面,视线落在沈川湿透的后背上,T恤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薄薄的轮廓。

      他把外套拢紧了一些。

      六月,期末考前一周,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沈川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林叙白在7班门口等他等到自习铃响了两遍,沈川还没回来。他下楼去办公室找,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班主任的声音:"……你父亲打电话来,说下学期学费交不上了。助学金那边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但可能不够,你有没有考虑——"

      沈川的声音打断了她:"我会想办法的。"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沈川,你成绩这么好,学校不会让你辍学的。但是你家里的事——"

      "我会想办法,"沈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倔,更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事。

      林叙白站在门外。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靠着走廊墙壁。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开了,沈川走出来,看见林叙白靠在墙上。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林叙白跟上去,两人沉默地走到教学楼侧门。

      "……下学期学费差多少?"林叙白问。

      "没事。"

      "你说,我帮你。"

      沈川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叙白,走廊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发暗。沈川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从绿色光线里传过来,比平时重一些:"你不用帮我。"

      林叙白看着他。"为什么?"

      沈川没有回答。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林叙白跟了两步,拉住他胳膊。沈川被迫停下来,偏过头,林叙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川,"林叙白说,"我们是朋友。你有事不能瞒着我。"

      沈川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学生跑过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只剩下安静。他看着走廊地面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声音很低:"……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帮我。"

      他说完就把胳膊从林叙白手里抽出来了。动作很轻,没有甩开,只是慢慢地抽出去,然后他走了。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林叙白没有去找沈川。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把沈川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不习惯有人帮我。"他想,帮一个人需要让那个人习惯吗?被帮助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情吗?

      他后来想明白了——沈川可能从来没被帮过。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扛的。交学费自己打工,考试自己拼,伤口自己贴。没有人替他挡过什么。所以当有人想帮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谢谢",而是"你不用"。

      就像一扇门常年关着,有人敲的时候,里面的人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假装不在。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门。

      那天晚上林叙白隔着宿舍的墙发了一条短信:"学费的事你别管了,我来。不是帮你,算是借你。你以后还我。利息算你每天陪我吃饭。"

      过了很久,沈川回了一个字:"……好。"

      林叙白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多遍。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走廊里有人打呼噜,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外面有夜风刮过树叶的声音。他觉得胸口那间刚建好的房间里,有一盏灯被人点着了。很小,但亮着。

      暑假前最后一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差距三分。红榜前面已经没有多少人看了,林叙白走过去的时候沈川已经在了,站在榜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叙白走过去。"拿了什么?"

      "奖学金,"沈川说,"下学期的。"他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还有助学金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所以学费的事没问题了?"

      "嗯。"

      林叙白看着他。沈川的目光还落在红榜上,他的神情比以前放松了些——嘴角虽然还是平的,但眉骨那里没有绷着。林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榜上第一行是沈川,第二行是他自己。

      "你下学期要是第一,我就请你吃饭,"林叙白说,"你要是第二,你请我。"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不管谁第一谁第二,最后都是你赢。"

      "精算师啊你。"

      沈川的嘴角动了。那个弧度很小,但现在林叙白已经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像抓拍一样,在它出现的瞬间就收进眼睛里。

      "走吧,"沈川说,"暑假了。"

      两人从行政楼走出来。外面是盛夏的烈日,蝉鸣在每棵树上同时响起,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沈川走在前面,校服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瘦长的一条。林叙白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了一起,像一只更宽更大的鸟。

      "暑假你去哪儿?"林叙白问。

      "打工。找了便利店,夜班。"

      "那白天呢?"

      "睡觉。"

      "那晚上之前呢?"

      沈川想了想。"……下午有时候没事。"

      "那我下午来找你。"林叙白说,"还是图书馆,还是河边,你选。"

      沈川沉默了两步。"……河边吧。"

      "好。"

      林叙白笑了。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沈川被太阳晒得有点眯眼的侧脸。他想,这个暑假比去年要好。去年他还不知道沈川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棍,不知道他笑起来右边嘴角高一点点,不知道他手指很凉但在暖手宝上握久了会出汗。今年这些都知道了。

      他明年会知道更多。

      他不知道的是——明年这时候沈川的手腕上会多一条疤。他不知道后年沈川在深夜惊醒的次数会翻倍。他不知道几年后沈川会在某个清晨亲吻他的嘴角然后说"晚上想喝虾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沈川走在他旁边,校服被风吹起来,口袋里装着下学期的学费和一把他种的月尾草上面掉下来晒干的花瓣。那些花瓣夹在沈川的笔记本里,等到秋天打开的时候已经碎成了紫色的粉末,轻轻一吹就散了。

      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

      暑假第一天,下午三点。林叙白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河边。沈川已经在了,坐在河堤那棵大柳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是植物图鉴,是高一英语词汇大纲。他听见自行车铃声抬头,合上书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屑。

      "来这么早,"林叙白把车锁好,"热不热?"

      "还行。"

      "吃冰棍去,"林叙白朝河对岸的小卖部一指,"这次买奶油的。"

      沈川跟着他过了桥。小卖部的老冰柜冒着白汽,林叙白趴在柜门上挑,挑了半天拿出来两根一模一样的——奶油味,一个牌子的。他递给沈川一根,拆开另一根咬了一口,被冰得嘶了一声。

      沈川低头拆包装。他撕包装纸的动作很小心,沿着封口线慢慢撕开,不像林叙白那样一扯到底。他把撕下来的包装纸叠好,准备塞进口袋里再找垃圾桶扔掉。林叙白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给我。"

      沈川看了他一眼,把叠好的包装纸递给他。林叙白揣进口袋里,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走,去柳树底下坐着。"

      两人回到那棵大柳树下面。河堤的斜坡上草很密,柳枝垂下来把阳光剪碎成满地光斑。沈川坐下来,把冰棍拿在手里,看着河面。水是绿的,被太阳晒得反光,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划着。

      "你下学期还住校?"林叙白问。

      "嗯。"

      "我宿舍跟你换一层吧,我在三楼你在五楼,找你太远了。"

      "……三楼和五楼就差两层。"

      "差两层也远。你下来找我,我在三楼等你。"

      沈川咬了一口冰棍,没有反驳。奶油味的冰棍融化在他舌尖上,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叙白愣了一下。沈川很少问他这种问题。他想了想:"建筑吧。设计房子之类的。你呢?"

      沈川低头看着冰棍融化滴在手背上的白色液滴。"……不知道。"

      "你这么聪明,干什么都行。"

      沈川舔了一下手背上的糖水。"……我想找一片地。"

      "找地干什么?"

      "种花。"

      林叙白偏头看他。沈川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看着河面,手里的冰棍在慢慢融化,奶油顺着竹签流下来。

      "月尾草?"林叙白问。

      沈川点头。"一片地,全部种满。"

      "多大一片?"

      "很大。一眼看不到边的那种。"

      林叙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紫色的,铺天盖地的,风一吹就像整片大地在摇。他想象沈川站在那片花田中间,瘦瘦的一个人,被紫色淹没。

      "行,"林叙白说,"我帮你找。"

      沈川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柳枝照下来,在他脸上晃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谢谢",而是说:"……你帮我找的话,那分你一半。"

      "分我一半地?"

      "嗯。一半种月尾草,一半你种别的。"

      "种什么?"

      沈川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嚼完咽下去,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房子吧。你不是学建筑吗。"

      林叙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堵了一下。他低头把自己手里的冰棍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朝沈川伸出手。

      "起来。"

      沈川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掌心很凉,沾着没干的糖水,湿的。林叙白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朝河面抬了抬下巴:"走,沿着河边走走。"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柳枝在风里拂着水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变成暖金色。沈川走在林叙白右边,步子不大不小,两人的节奏渐渐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你答应我的事,"沈川忽然说,"要记得。"

      "什么事?"

      "分你一半地。"

      林叙白脚步停了一拍。他转头看着沈川的侧脸,沈川没有看他,还在往前走,但耳朵尖在夕阳里泛着一点薄红。

      "记得,"林叙白说,"我记着呢。"

      沈川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

      林叙白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柳枝从两人头上拂过去,像风伸出的手指。

      那个夏天他们每天下午都在河边。有时候林叙白带吃的,有时候沈川带作业。两人坐在柳树底下,一个写题一个看书。偶尔说话,偶尔不说话。蝉鸣从午后持续到傍晚,远处的鸭子在河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波纹。

      有一天沈川靠在柳树干上睡着了。他歪着头,课本从膝盖上滑下来,掉在草地上。林叙白伸手接住那本书,没有出声。他坐在旁边看着沈川睡着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微张,呼吸很轻很慢。柳树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睡得很沉,沉到甚至皱了一下眉又松开。

      林叙白把滑下来的课本放在旁边,没有叫醒他。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蝉鸣都停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沈川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从梦里回来。林叙白在他醒之前先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河面。

      沈川醒了,眨了眨眼,看见自己膝盖上的课本已经被放在旁边草地上。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林叙白说,"反正天还没黑。"

      沈川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林叙白,又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很舒展的姿势,他很少做。

      "我梦到那片地了,"他说。

      "梦里的地长什么样?"

      沈川想了想,眼睛被夕阳照得眯起来。"紫色,"他说,"全是紫色。风很大,花被吹得都趴下去了。然后你也站在里面。"

      林叙白看着他。傍晚的光把沈川整个人镀成暖融融的橙色,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里有夕阳的反光,像两点融化的琥珀。

      "我站在里面做什么?"林叙白问。

      沈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落进河里,咚的一声。

      "不告诉你,"他说。然后他转了个身,往河堤另一边走了。步子有点快,像是怕被追问。

      林叙白站在原地,看着沈川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那背影瘦瘦的,穿着洗旧的T恤,后颈那枚小痣在光里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捏着那根冰棍吃完了之后没扔的木棍,在指间转来转去。

      林叙白看着那个人走进了夏天的尽头。他不知道沈川走在前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沈川在想着那个梦——梦里林叙白站在紫色的花田中间,朝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沈川在梦里没有听清,但他觉得应该是"我来了"。

      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从七岁开始,从田埂上的月尾草开始,从妈妈走了之后的每一个冬天开始。他等一个人来告诉他:"我来了。"

      林叙白来了。

      但沈川那时候还没有学会接住。他只会走快一点,把那个嘴角的弧度藏着,不让身后的人看见。因为他怕自己接不住——怕接住了又掉了,怕掉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肯递给他第二次。

      他不知道林叙白会递给他很多次。多到他把手伸出口袋,多到他开始相信自己值得接住一些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但后来他知道了。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

      夏天过去了。那个暑假的最后一晚,两人又坐在河堤上。这次林叙白带了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裹着,分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沈川挖了中间最甜的那一块,放在林叙白的西瓜那半边。

      林叙白看见了。他没说什么,低头把那块吃了。

      "明天开学,"林叙白说,"高二了。"

      沈川嗯了一声。"分班了。"

      "一个班了。"

      沈川又嗯了一声。他挖了一勺西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没有前因后果。

      "你笑什么?"林叙白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我看见了。"

      沈川把西瓜放下,把脸转向河面。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就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都挺好的。"

      林叙白看着他。沈川的侧影在月光里很安静,肩膀的线条比去年暑假宽了一点,但整体还是瘦。他手腕上有一条很浅的、快看不出来的旧痕——林叙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没有问。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这儿,"林叙白说,"吃西瓜,看河。"

      沈川偏头看他。"……每年?"

      "每年。直到咱们老得走不动了。"

      沈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勺面上还有一点西瓜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说"好",但他把西瓜重新端起来,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了。

      林叙白靠回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铺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沈川。"

      "嗯。"

      "你刚才说那个梦——我站在花田里做什么?"

      沈川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说:"……你什么都没做。就站着。"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川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他轻声说:"我认得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走了大半。但林叙白听见了。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星星。那些星子在遥远的地方燃烧着,发出的光走过了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想,有些事情也像是星光——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落下来了。

      他闭上眼。

      第二天是高二开学的日子。

      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向校门,在门口碰见了。林叙白背着新书包,沈川背着他那个用尼龙绳系带子的旧书包。他们站在一中大门前面,里面是新教室、新名单、新红榜。

      一切都在往前走。

      "走吧,"林叙白说,"1班在三楼。"

      沈川跟在他旁边,走进校门。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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