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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名在办公室 高一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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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里带着要下雨不下的潮气。红榜照例贴在行政楼大厅,林叙白这次没有挤在人群里看,他等午休人少了才过去。
第一行,沈川,语文96,数学100,英语98,物理99,化学98,总分491。
第二行,林叙白,语文94,数学100,英语97,物理98,化学97,总分486。
差了五分。
林叙白看着那五分,忽然觉得这个差距比以前大了。初中时候最多差四分,现在差到了五分。他摸了摸后脑勺,没什么懊恼的情绪——他这几门考得确实不太稳,语文作文偏题了,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两道。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沈川的名字旁边,这次多了一行很小的批注。教务处的老师用蓝笔写了几个字:"全年级第一。"
林叙白盯着那行批注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初中沈川也是年级第一,但那时候一中是初中部,只有十个班,第一就是全年级第一。现在高中部有二十个班,一千多号人,沈川还是第一。
他想,这个人到底有多能撑。
他在红榜前面站了一会儿。旁边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他偏头——沈川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刚从教务处拿的什么材料。他看见林叙白站在榜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林叙白侧身让了半个位置,沈川站在他旁边,抬头看榜。
两人都没有说话。大厅里很安静,走廊那头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响。林叙白偏头看了沈川一眼——他看榜的姿势和初中一样,微微仰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名字上,没有笑。但林叙白发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攥口袋。
"你那个物理,"林叙白说,"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写的?"
沈川转头看他。那道大题确实难,考了电磁学的初步概念,很多人都没做出来。沈川想了想,说:"分了三步,先算场强,再用动能定理,最后判断方向。"
"我第二步错了,"林叙白说,"用错了公式。"
沈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你那个公式也能用,但要加一个修正项。你可能是忘了。"
"对,"林叙白一拍脑门,"忘了。"
沈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两人从行政楼出来,往食堂方向走。天阴着,风从走廊穿过来,吹得两人校服衣摆翻动。林叙白走在外侧,把风口挡了大半。沈川走在他旁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去教务处拿什么?"林叙白问。
"助学金申请表,"沈川说,"下学期的。"
林叙白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沈川家里条件不好,但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这件事——他学会了用"不问"来维持沈川的体面。
食堂里人不多,过了午饭高峰,窗口只剩几个菜。林叙白打了两份饭,端到靠窗的角落放下。沈川跟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
两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林叙白偶尔说两句班上的事,沈川听着,偶尔"嗯"一声。有时候林叙白说到某个有趣的事自己先笑了,沈川就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跟着动一下。
吃到一半,林叙白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周野发的,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在群里狂轰乱炸十几条消息。他回了几条,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那个朋友?"沈川问。
"周野,"林叙白说,"初中那个,你记得吗?"
沈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他其实不记得周野长什么样,但他记得这个名字——是那个总跟林叙白勾肩搭背的男生。他低头继续吃饭。
林叙白把手机收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元旦晚会你去看吗?"
沈川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晚会?"
"学校那个,元旦前各班出节目,在大礼堂。"林叙白说,"1班让我上去唱歌。"
沈川抬头看他。"你唱歌?"
"嗯,就一首。"林叙白挠了挠后脑勺,"周野说让我唱《晴天》,说这歌适合我。"
沈川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完咽下去,然后说:"……我去。"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太大声就反悔了一样。林叙白笑了一下:"行,那到时候给你留个好位置。"
沈川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林叙白注意到他的筷子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些,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比平时多挂了几秒钟。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叙白上了半节就溜了,去大礼堂彩排。他站在台上试麦的时候从侧幕往下看了一眼,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调灯光。他想象了一下元旦那晚沈川坐在哪一排,他要在台上往哪个方向看才能看到沈川。
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眼。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对音响老师说"再来一遍"。
他不知道沈川从那天之后就开始紧张了。
沈川坐在7班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本立起来的课本。沈川面前摊着英语卷子,笔握在手里,一个选项都没勾。
他在想元旦晚会的事。
林叙白说要唱歌。唱《晴天》。他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林叙白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下面坐着几百个人。沈川自己坐在下面某一排,抬头看他。
这个画面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不是不舒服,是另一种感觉——有点发烫,又有点发空,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撑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把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也没把那股热压住。
同桌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沈川把目光重新放回卷子上,字母在眼前晃了两下,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他干脆把卷子合上了。
下课后他去操场走了两圈。天已经完全暗了,跑道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走着走着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面。风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想起暑假里林叙白说"以后你要是没事就跟我待着"。那句话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他每天都会想起。林叙白课间从三楼爬到五楼来找他,林叙白在食堂端着餐盘坐他对面,林叙白把剥好的橘子往他手边推,林叙白在河堤上递给他一根冰棍然后说"你会来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父亲给他的只有酒瓶砸在墙上的声音和皮带落在腿上的闷响,母亲给他的是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和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被人记住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专门爬两层楼来找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有人剥了橘子放在他手边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这些加起来会变成什么。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发涨的地方越来越大了,大到有些装不下,像一口井里冒出来的水,快要漫到井沿。
他站在操场的路灯下面站了很久,久到查寝的铃声都响了。然后他慢慢走回宿舍。
元旦前一周,沈川的父亲又打来一个电话。
沈川当时在宿舍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爸"。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电话里是含混不清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噪音。"你元旦回不回来。"不是问句。
"学校有活动,"沈川说,"可能回不去。"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沈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走廊里没有人。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摊开的那本书合上放好。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摩挲着书脊。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元旦前一天,沈川从食堂出来回教室,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从楼梯间传出来的,他本来没打算听,但听到一个词让他停住了。
"……沈川?就那个年级第一?"
沈川的脚步顿了。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另一个声音说:"对,就是他。你怎么知道他?"
"废话,每次红榜都在第一,谁不认识。"第一个声音说,"我听人说他们家……挺惨的。他爸常年喝酒,他妈好像很早就跑了。他初中住那种筒子楼。"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表哥跟他初中同班,说他爸喝多了经常打他,有次他来上学腿上青一片紫一片的。"
"草……那他也太惨了。"
声音从楼梯间传出来,沈川站在走廊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走开,也没有出声,就在那里站了三秒钟。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进7班教室的时候,林叙白正从后门探头进来。林叙白手里拿着两张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就笑了:"你回来了?正好——给你。"
林叙白把两张票放在沈川桌上。是元旦晚会的前排座位票,上面印着礼堂的座位号。"我托周野去教务处搞的,前排中间,视野最好。"
沈川低头看着那两张票。票面上的字有点模糊,他眨了一下眼才看清。他伸手把票拿起来,手指按在纸面上。
"谢谢,"他说。
林叙白看着他的脸,忽然收敛了笑。"你怎么了?"
沈川抬起头。"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有点白,"林叙白说,"不舒服?"
沈川把票收进书里。"没有。你明天唱哪首?"
林叙白看了他两秒,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晴天》,跟你说了。你别到时候睡着了,我可是苦练了一个礼拜。"
"不会。"
"那行,"林叙白拍了拍他肩膀,"明天晚上七点,我等你。"
沈川点了点头。林叙白从后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远了。沈川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按着那本书,书页间夹着那两张票。他把书翻开,看着那两张票露出来的边角,然后把书合上,抱在胸前。
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一个人在教室里坐到天黑,走廊的灯自动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五楼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忽然想哭。但他没有。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抱紧了一点,转身锁了教室的门,回宿舍。
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沈川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始了,他凭着票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中间偏左,确实视野极好。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周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本班同学的名字。沈川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红色的幕布拉着,灯光还没打全,只有几束侧光斜斜地照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从来没有看过元旦晚会。初中三年他一次都没有参加,班级联欢会他也总是请假。但这次他来坐在这里,挨着前排的座位,书包里还放着那两张票的另一张。
林叙白没跟他说那张票是给谁留的。他默认第二张是林叙白自己坐的,彩排的时候来不及过来,正式场才坐过来。
幕布拉开了。主持人上场,致辞,报幕。前面几个节目沈川都没怎么看进去——几个女生跳舞,一个男生讲相声,底下笑了几回。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第七个节目。"下面有请高一(1)班林叙白同学,带来一首——《晴天》。"
沈川的手指停了。
舞台上的灯亮起来,一束暖光从头顶打下来。林叙白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握着麦克风,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他走到舞台中央,看了一眼观众席,像是在找什么。
沈川坐在第二排,看着他。
林叙白在台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的视线停了一秒,然后嘴角翘了一下,微微点了个头。那个动作很小,台上台下没有别人注意到——只有沈川知道那是在跟他打招呼。
然后林叙白低下头,开口唱了。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沈川坐在观众席里,抬头看着台上的林叙白。灯光把他照得很亮,白卫衣在光里发着柔和的颜色。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睫毛颤了一下。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沈川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胸口。那个地方又开始发涨了,涨得他有点透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周围的鼓掌声和跟唱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只能听到林叙白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林叙白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安可"。林叙白鞠了个躬,笑着往台下走,走到侧幕之前又回头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沈川还坐在那里。他低着头,手指按在胸口。
林叙白的笑容收了半秒。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进侧幕,消失在灯光后面。
晚会结束后人群往外涌,沈川站起来,把书包背上,逆着人流往后走。他走到了礼堂后面那排窗户前面,推开一扇,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喘气。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听了一首歌。但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流一层一层往上漫,他快压不住了。
"沈川。"
他转头。林叙白从侧门走出来,白卫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人按着头揉过。他走过来,站在沈川旁边。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林叙白说,"我还说结束后找你。"
沈川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礼堂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林叙白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影子。沈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听吗?"林叙白问。
沈川点头。
"真的?你都没鼓掌。"林叙白笑着看他,"我全程往你那儿瞟了八回,你一次都没看台上。你在那儿埋头想什么呢?"
沈川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了一整首。他记得自己一直在看林叙白。
"……我看了,"他说,"我看的。"
林叙白笑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沈川旁边的窗台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操场上有路灯的光,再远一点是城市的轮廓线,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你唱得比我预想的好,"沈川忽然说。
林叙白偏头看他。"那你预想的是什么?"
沈川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跑调。"
林叙白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夜风里传出去很远。他笑完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沈川:"那你下次自己来唱。你声音好听,肯定比我强。"
沈川没有接话。他把脸稍微转开了一点,但林叙白看见了——他的嘴角翘着,月光下很浅,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就归于平整。
"回宿舍了,"沈川说,"外面冷。"
"走吧,"林叙白直起身,"我送你。"
两人从礼堂后面绕出去,走操场边的小路回宿舍楼。路灯隔一段亮一盏,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反复交替。林叙白走在靠路那一侧,沈川走里面。两人没有说话,但沈川没有觉得尴尬。以前他沉默的时候会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紧张,现在他沉默的时候发现旁边这个人也不会催他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沈川站定。"到了。"
林叙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元旦回家吗?"
"不回。"
"那明天来食堂,"林叙白说,"元旦食堂包饺子,我帮你占位置。"
沈川点头。他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林叙白还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等着他进去才走。
沈川站在门口,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张了张嘴,那个"谢谢"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够。
"……林叙白,"他说。
"嗯?"
"今天那首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他放弃了,换了一句别的:"明年还唱吗?"
林叙白笑了。路灯下他的牙齿很白,笑得眼睛弯起来。
"唱,"他说,"你来的话就年年唱。"
沈川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进了宿舍楼。
门在身后关上,他把书包抱在胸前,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一次都响。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上楼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他坐在床上,把书从书包里抽出来——那两张票还夹在里面。他把票抽出来,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几秒。
他把其中一张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另一张,他放进了那本植物图鉴里,夹在月尾草那一页。
元旦那天食堂果然包饺子,几个班一起搞的,馅料摆了一长桌,面皮叠成摞。林叙白到的时候沈川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单词书。林叙白走过去坐他对面,沈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单词书合上了。
"包吗?"林叙白问。
"不会。"
"我也不会。咱们学。"
两人端着空盘子去领面皮和馅料,找了张空桌坐下来。林叙白拿起一张皮铺在掌心,挖了一勺馅放上去,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是扁的,躺都躺不直。
沈川看着他手里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皮,学着样子包了一个。他的更惨,馅露出来了,皮边上沾了一手油。
林叙白看了一眼就笑了:"你那个,馅太多了。"
沈川把露馅的那只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张皮,少放了一半馅,这次封口了,但形状像一个歪扭的元宝。林叙白伸手帮他捏了一下边角,手指碰到沈川的手指。沈川的手一缩,但很快又放回来。
"就这样,"林叙白说,"别捏太紧了,煮的时候会裂。"
沈川低下头,继续包第二个。他包得很慢,每一个都放在掌心仔细捏边。林叙白在旁边看他,夕阳照进来,沈川垂下来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点棕色。他手里的面皮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又小心地掰回来。
"你妈以前教你包过吗?"林叙白忽然问。
沈川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几秒他说:"……没。她走的时候我太小了。"
林叙白没有再问。他把包好的几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推过去。"看,这几个是你的。"
沈川看了看盘子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林叙白的包得也不好看,但他特意把沈川包的那几个单独放在一边。沈川把手上的面粉拍掉,端起那盘饺子,站起来往煮锅走。
他背对着林叙白把饺子下进锅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锅里的水汽蒸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午两人吃了一盘奇形怪状的饺子。有几个煮裂了,馅跑出来,汤里飘着油花。但林叙白说"好吃",沈川跟着点了点头。
林叙白后来又去添了两次汤,说是"汤比饺子香"。沈川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两个到他碗里,没说话。林叙白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寒假前一星期,期末考试。
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差距四分。红榜在寒假前一天贴出来,林叙白去看了,第一行是沈川,第二行是他自己。他站在榜前面想,明年这时候还能不能挨在一起。
他当时还不知道,高二要分文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选理,不知道沈川会不会选理。如果两人选了不同的方向,红榜上会不会就分开了。
他没想过沈川会选什么。沈川所有科目都强,文理通杀,他根本不需要选,哪个方向都能考第一。
那天晚上林叙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最后他从手机里翻出沈川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你选文还是选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川回:"理。"
林叙白盯着那个"理"字,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灭在胸口。他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沈川接到这条短信之前也纠结了很久——沈川其实哪个都行,但他知道林叙白一定会选理,因为林叙白说过想学建筑,建筑要理科。沈川在选科表上勾了"理科"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他想的是——反正都一样。反正他什么都能学。反正……他不想跟那个人分开。
寒假开始了。林叙白被父母接去了外地过年,临走前他跟沈川发短信说"春节回来找你"。沈川回了一个"好"。
除夕那天晚上,沈川一个人在家里。父亲打牌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煮了包方便面,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台旧电视机。春晚正在播,小品演员在台上抖包袱,底下的观众笑了。沈川没有笑。
他低头吃面。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冒着热气,模糊了屏幕上的画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想起元旦那天食堂里的饺子。他和林叙白包了三十多个,煮破了一半,林叙白说"破了好吃,入味"。
沈川放下筷子,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几条短信——都是群发的"新年快乐",没有落款的那种。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底,没有看到林叙白的名字。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拿起来,打开短信界面,输入"新年快乐"。打完这四个字,他停住了。他没有发出去。他把那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还是没发。他删掉,把手机放在一边。面凉了,他拿起来继续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林叙白:"新年快乐!这边在放烟花,吵死了。你吃了没?"
沈川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咽下嘴里那口已经凉透的面条,打了一个字:"吃。"
然后他又打了一句:"烟花好看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过了两分钟林叙白回:"好看,明年带你来看。"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漫天炸开的烟花,颜色很杂,红的绿的黄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发亮。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出是举着手机从窗口拍的。
沈川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他把手机凑近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他没有保存那张照片。他的手机内存太小了,存不住。但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他又按亮,再看。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把凉透的面汤喝完了。
窗外也有烟花在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筒子楼外面有人在放,天边炸开一朵金色的花,短暂地照亮了他窗台上的东西——那本植物图鉴,那张毕业照,那根冰棍的木棍,那张元旦晚会的票根。
他站在窗前,直到烟花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去。然后他关了电视,洗了碗,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票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那年冬天很冷。筒子楼没有暖气,沈川晚上睡觉要盖两层被子,脚还是凉的。他缩在被子里,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林叙白:"明天降温,多穿点。"
沈川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了那两个短句,打了一个"嗯"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枕头下面除了那张票根,还有自己的手。他整夜都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早就灭了,但他没有松开。
寒假里林叙白去了很多地方,跟着父母去了亲戚家拜年、去了游乐场、去了商场。他每到一个地方都给沈川发一条短信——有时候是景物的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话:"这里人好多""这个游乐园过山车超吓人""今天吃的年夜饭有虾,你喜欢的"。
沈川每条都会回。内容很短,但都会回。
有一次林叙白发了一张照片,是在寺庙里拍的。他举着一根香对着镜头笑,背后是香火缭绕的大殿。沈川点开照片看了,然后发了一句:"你许愿了吗?"
林叙白回:"许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川看着那个回答,把手机放下来。窗外天阴着,要下雪了。他把窗台上那本植物图鉴拿起来翻开,月尾草那一页已经被他翻软了,纸面起了毛边。
他用指腹摸了摸上面那幅紫色的插画。细碎的花瓣挤在一起,像一小团颜色凝成的雾。
他不知道林叙白许了什么愿。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林叙白许什么愿。
但他知道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紫色的花田里,风很大,花被吹得弯下腰。他站在花田中间回头看,身后有个人朝他走过来。那个人穿着白卫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他站在原地等那个人走近。风把花吹散了几片,飘到他肩膀上。
那个人走近了,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然后他听见对方说:"我找到你了。"
沈川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风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吹走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把月尾草。花瓣在风里打着旋飞起来,飞向天空。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被窝里是暖的,但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哭。他把被子拉高蒙住脸,在黑暗里蜷成一团。
他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找到他了,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该被找到。被找到就意味着那个人要跟他一起站在风里,跟他一起淋雨,陪他在田埂上蹲着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不值得。他觉得自己不值得。
但那时候的他只是蜷在被子里,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没有说出来。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雪落下来了,把整个城市裹成一片安静的白色。
寒假结束了。
开学那天林叙白在学校门口等到了沈川。沈川走过来,比寒假前又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里没有那种灰蒙蒙的东西。林叙白看了他两眼,说"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川说"吃了",但他没有反驳。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的时候,红榜还贴在行政楼大厅。上学期的期末排名还在上面,沈川第一,林叙白第二。两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下学期分班,"林叙白说,"你选理对吧?"
"嗯。"
"我也选理。分班名单下周出,咱俩应该能在同一个班。"
沈川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偏头看了林叙白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叙白说,"我问过老师了,1班理科实验班,你肯定进。我也能进,我成绩够了。咱俩还是同班。"
沈川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但手指在口袋里面蜷了一下。
那天林叙白不知道沈川回到宿舍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保存了三个月的毕业照,看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沈川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那行"对不起,我摸到云了"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字——很小,铅笔写的,力道很轻。
那行字是:"别找到我。"
然后又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
那个下午的斜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川的手背上。他把照片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操场上有两个人在打羽毛球,球飞来飞去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翻开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