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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知道 99 ...


  •   萧允还在变。

      他把自己收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像一朵原本恣意盛放的花被慢慢合拢了花瓣,收进了一间谁也看不见的屋子里。他不再穿那些颜色鲜亮的衣裳了,衣柜里只剩下一色的白——月白、素白、霜白、雪白,每一件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柜子里,像一排沉默的士兵。那些旧衣裳被他收进了最底层的木箱,连同小时候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条和歪歪扭扭的荷包,一起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他不再大声说话了。从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亮亮的,像从高山上滚下来的一串石子,叮叮当当的,没人听不见。现在他把那串石子也收起来了。他说话轻声细语的,每一个字都刚刚好,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

      他不再蹦蹦跳跳了。从前他走路的脚步声是“咚咚咚”的,隔着几道墙时洛都能听出来那是他来了。现在他走路几乎听不见声音,步子很稳很慢,像一片落叶贴在地面上慢慢往前滑。他走到哪里都是安安静静的,垂着眼睫,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刚好的笑。那个笑时洛见过很多次了——在萧允对着镜子练习的那些深夜里。隔着窗缝,他看见萧允一遍一遍地练习那个笑,练到嘴角发酸,练到脸颊僵硬,练到那个笑容终于变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想就能挂上来。时洛每一次都站在窗外,每一次手都抬起来了,每一次都没有敲下去。

      他甚至开始学那个人走路。时洛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萧允走路的方式变了。从前萧允走路是脚尖先着地的,轻盈灵动,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现在他的脚跟先着地,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在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他走在时洛身后的时候,落下的距离始终不多不少,正好三尺。不近得冒犯,不远得疏离,像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数字。时洛有一次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允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撞在一起。萧允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刚好,不深不浅。时洛没有笑。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他不知道萧允每次走在他身后那三尺的距离时都在数他的步数。时洛走十步,萧允就走十步;时洛放慢一步,萧允也跟着放慢一步。他在心里悄悄数了无数遍,数到后来已经不用数了,身体会自动跟着那道白衣背影的频率走,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永不相交又永不分离。他有时候会看着那道背影发愣,想着师尊穿的这身白衣,今天袖口有一道浅浅的皱褶,昨天没有。想着师尊今天束发的玉簪换了一根,从前那根有裂纹了,这跟新的是青色的。想着师尊今天走路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点,是不是累了。他不敢把这些想出来的话说出口,他只是把它们记在心里,像一只小动物偷偷藏起过冬的粮食,等冬天来了慢慢吃。

      时洛不知道这些。他看着萧允一天一天变成另一个人,每一天都觉得心口被人剜掉了一小块。他不知道怎么把它补回去。他甚至不知道它漏了多久了。他只知道每次看见萧允穿着白衣站在他身后,每次听见萧允用那个轻轻的、练过无数次的声音说“师尊”,每次看见萧允嘴角那个标准的、没有温度的笑,他的胸口就会涌上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想冲出来说一句“不要这样”。

      可他没有说。一次都没有说。

      因为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怕说“你不要再演了”的时候,萧允会反问他:“那我演给谁看的?”他怕说“你不用变成别人”的时候,萧允会红着眼眶问他:“那你喜欢谁?”他怕说“我看见你了”的时候,萧允会笑着摇头说:“师尊,你看见的从来都不是我。”他怕这些。他活了三百多年,面对过无数强敌,经历过无数生死,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东西。可他怕萧允问他那些问题。因为那些问题的答案,他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但他不敢承认。

      那天下午,萧允又来送茶。他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走进来时,时洛正在案前批卷宗。他没有抬头,但听见了那脚步——轻的,稳的,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茶盏被放在桌角的垫子上,发出极轻的瓷器磕碰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那脚步声往后退了三步,停住了。时洛没有抬头。他继续批卷宗,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萧允也没有出声。他垂手站着,等着那道目光抬起头来落在他身上,像一株等着雨的花。

      过了很久。时洛批完了一张卷宗,放下笔,抬起头来。他看见了萧允。白衣,高髻,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尊玉像。那件衣裳是新换的,袖口绣了一枝极淡的竹叶。时洛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绣上去的。他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萧允了。他每天都能看见他,看见他站在书房里、站在院子里、站在走廊上、站在门口。他看见他的轮廓、他的衣裳、他的发髻。可他很久没有看见他了——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眼底下那一点疲惫的青痕,看见他嘴角那个笑下面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一些:“允儿。”萧允抬起头来。时洛看着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想说:你眼下的青痕是怎么回事。想说:你每天几点睡。想说:你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笑。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不用这样。”萧允愣了一下。“什么?”时洛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就是你。这样就很好。”

      萧允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像水面上跳了一下又灭了的碎光。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像从前的笑。可他说出口的却是:“师尊,你在说什么?我变成谁了?我就是我啊。”时洛看着他。他知道萧允在装傻。他知道萧允不愿意承认。他知道萧允已经把那个人当成了自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拆穿他。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是你。”萧允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师尊,茶要凉了。”他微微欠了欠身,“我先退下了。”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时洛坐在案前,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没有听见脚步声远去。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他看见萧允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兽,在拼命把自己喘匀。时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看见萧允睁开眼,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看见他站直了身,理了理衣摆,把那个笑重新挂在脸上,然后一步一步走远了。步子很稳,不急不缓。时洛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看着桌角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和萧允从前泡的一样苦。他喝完了那杯茶。一滴不剩。窗外的梅花掉了一瓣,落在窗台上,在风里颤了颤。时洛看见那片花瓣,忽然想起萧允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也是冬天。那只兔子被萧允喂死的那天,萧允抱着它蹲在院子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时洛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起泪汪汪的脸说:“师尊,我把它喂得太多了,它撑死了。”那时候的萧允会哭,会大声地哭,哭完了会把眼泪一抹,跑去找大长老帮忙埋兔子,埋完了还会在兔子的坟前插一朵花。现在的萧允不会了。现在的萧允哭的时候不出声。他不敢出声。他怕出声就被人听见了,怕被人看见他不够像那个人。时洛看着那片花瓣,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允儿,你哭出声来,也没关系。

      他不知道萧允有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他只是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等着哪天能当着萧允的面说出来。他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来。可他会等。等多久都等。他活了三百多年,头一次觉得,等待也是一件可以让人安心的事。因为等的那个人,是萧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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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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