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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替身 允活成了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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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洛醒过来之后,一切看起来像是恢复了正常。
他按时吃饭,按时处理宗门事务,按时见各峰长老。他甚至开始喝萧允从前给他泡的那种茶——那些茶叶是萧允去年从山下集市上买的,普普通通的粗茶,萧允却当宝贝一样收着,每次泡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数茶叶片数,生怕多了一片苦了师尊的嘴。时洛从柜子里翻出那包茶叶的时候,纸包上还贴着萧允写的字条,歪歪扭扭的:"师尊的茶,不许偷喝!"字条被茶油洇了一块,萧允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他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按萧允从前数过的片数,数了同样多的茶叶放进盏里,冲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苦的。萧允从前泡的也是苦的。可他总是笑着说:"师尊,茶就是要苦一点才好喝,回甘才甜。"时洛把那盏苦茶喝完了。
大长老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看得出来时洛在撑着,在拿一张壳把自己裹起来。可那壳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稍微碰一下就破。他不敢碰。整个云隐山都不敢碰。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萧允的名字,不提那天在魔渊边发生的事,不提那个曾经满山跑着喊"师尊"的孩子。他们以为不提,时间就会把那道伤口慢慢抚平。
可时洛知道不会。
每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孤峰的石阶上往山下看。看那条萧允曾经追着他跑过的路,看他曾经坐在上面啃过干粮的石头,看他曾经摔过跤又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的那个转弯。每一天都是。他会在那个转弯处站上片刻,然后转身回书房,处理今天的事务。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萧允还会从那个转弯处冒出来,举着一串糖葫芦喊"师尊你尝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时洛按时起居,按时处理事务,按时到点吃饭。他不再闭关,不再压制体内的灵力,任由那些残破的无情道根基散在经脉里,像一堆碎了的玻璃片,不扎人,但也拼不回去了。他不关心修为,不关心飞升,不关心那些从前他在乎的一切。他只关心一件事——萧允留下的那些东西还能不能留住。
他去了萧允的房间。房间被大长老收拾过了,被褥换了新的,窗台擦过了,连那朵干枯的雪莲都被换了一个更好的瓷瓶装着。大长老以为这样能让时洛少难过一些,可他不知道时洛看见那些新东西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换了新被褥的床,看着干净的窗台,看着那个漂亮的、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青瓷瓶里插着的那朵干花,很久没有说话。
大长老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掌门……"时洛没有回头。他只是说:"把旧的还给我。"大长老愣住。"什么?""被褥,我洗过的。"时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在讨要一条旧被子的人,"桌上的杯子,允儿喝过水的。窗台上的雪莲,允儿养了七年的。那盆梅花,允儿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浇完还要跟它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大长老:"全部,拿回来。"
大长老从来没有见过时洛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是一种他解释不了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眼神。他默默地退下去,把那些被换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了回来。萧允的旧被子铺回床上,旧杯子放回桌上,干枯的雪莲重新插进那个朴素的旧瓷瓶里,窗台上的梅花也端回来了。时洛走过去,摸了摸梅花的叶子。绿的。在冬天里还是绿的。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没死。"梅花在风里摇了摇枝桠,像在回答他。
那天晚上,时洛坐在萧允的书桌前,打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旧册子,是萧允练剑时记的笔记。他从前不知道萧允会记笔记,直到萧允死后大长老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给了他。他一页一页翻,看见萧允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每一页。"今日学破雪,手腕僵了,师尊教了我一次,我会了。(其实还没会,但师尊在旁边看着,不敢说不会。)"
时洛翻到这一页,停住了。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其实还没会,但师尊在旁边看着,不敢说不会。"他想起那天教萧允练剑,带着他的手抖了一朵剑花之后,萧允回头看他时那亮晶晶的眼神。他以为萧允真的会了。原来没有。原来是装的。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师尊今日看了我一眼,比昨天多看了半息。"再往后翻。"师尊今日喝了我的粥,喝完了,碗底的菜叶都吃了。"再往后翻。"师尊今日没有说'修行去',他说了'嗯'。嗯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今天心情好?那我明天再多说几句话。"再往后翻。"师尊今日抱了我一下。"那页纸的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耳朵竖着,尾巴蜷起来,看起来软乎乎的。是萧允画的。
时洛把那页纸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拥抱。很多年前了,萧允抱着那朵雪莲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笑着说"师尊我就知道最好了"。那是萧允第一次抱他。也是唯一一次。后来的萧允穿上了白衣,不再跑不再跳不再扑上来抱他。后来的萧允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看不透的人。他当时只是觉得萧允变了,可他不知道萧允为什么要变。现在他知道了。他合上那本笔记,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还是那场雪,还是那个孩子。可这一次,那个孩子没有朝他笑。那孩子穿着一件大人的白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陌生的笑,说:"师尊,你看着的是我吗?"时洛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床边,满头冷汗。那个梦里的萧允,穿白衣的萧允,笑着问他"你看着的是我吗"的萧允,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萧允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走火入魔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叫了一声"是你",萧允听见了。然后萧允就穿上白衣,束起头发,不笑也不闹了。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时洛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萧允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师尊,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我不问,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让你看着我。"他在信里叫"师尊",可他从来没在信里问过那个"你心里的人"到底是谁。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就连装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时洛攥紧了被子边缘。他那时候应该说的。他应该在萧允穿上白衣的第一天就告诉他:不用装,师尊在看的,一直都是你。
可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他看着萧允一天一天变成另一个人,看着他的笑容从阳光灿烂变成礼貌克制,看着他的眼睛从亮晶晶变成平静如水。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心。他修无情道,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他以为自己没有心。可他不知道,萧允的心,是用来填他的心的。
后来天亮了。时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雪地,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萧允的那个雪天。那孩子从雪地里朝他走来,浑身是伤,冻得发抖,可是对他笑了。那个笑,是萧允的。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时洛看着那片雪地,轻声说了一句:"师尊看见了。"声音被风吹散在清晨的空气里。没有人听见。可他自己知道——他说给萧允听的那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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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