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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火入魔 99 ...


  •   从魔渊回来之后,时洛就把自己关进了闭关室。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那天清晨,他抱着萧允从孤峰石阶走上来时,大长老远远就看见了他怀里的白衣——湿透了,染透了,颜色早就辨不清了。那是血。萧允的血,凝了又化,化了又凝,蹭在时洛的白袍上,蹭了一路。时洛走上孤峰的时候,脚步很稳,但他的嘴唇是白的,眼底是空的。他走进萧允的房间,把孩子放在床上。萧允躺回那张他睡了十年的床上,头枕着那只他枕了十年的枕头,被子还是他前些天自己叠好的。时洛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安静的脸。他没有伸手去摸,没有去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大长老在门外站了三回又走了三回。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隔壁的闭关室,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闭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糊了三层,透不进多少光。墙角有一张蒲团,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时洛没有点灯。他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并没有入定。他的识海里翻江倒海,灵力像一群疯了的野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冷汗淋漓。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能哼,一哼就会想起萧允。萧允喊师尊的时候总爱拖长最后一个字,尾音往上翘,像一只飞起来的风筝,拽着线跑远了又乐颠颠地跑回来。萧允笑的时候声音也亮,像阳光落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萧允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闷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了伤又不想让人看见的小兽。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时洛压制不住。他拼命压,压到七窍里渗出血来,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白衣上,洇开成一朵暗色的花。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听见他在哭。他是掌门。

      大长老是第五天来的。他端着饭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掌门。里面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他把饭放在门口,退开了。第二天的饭他还是照送,第三天的也是,第四天的也是。门口的饭一碗一碗摞起来,摞了七碗。第八天大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他推开了萧允的房门——那扇门还虚掩着,像一个随时等人回来的样子。他走进去,看见萧允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枕边放着一朵干枯的雪莲。他低下头,把雪莲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了回去。然后他走到隔壁,隔着门板低声说:"掌门,你若是撑不住了,就说句话。云隐山还撑得住。"门里没有回应。大长老站了半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没有看见,门板内侧,时洛的手正抵在那里,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痕。

      时洛在闭关室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昼替夜换,只有反复涌来的记忆和反复碎裂的道心。他修的无情道在他体内像一面冰墙,此刻那道墙上布满了裂痕。从萧允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开始,裂痕就在扩张,一寸一寸地往深处爬,爬到他心脏的位置,停在那里,轻轻一碰就要碎。他不允许自己碎。他是掌门。他是师尊。他得撑住。可每次他试图把那些裂痕修复,萧允的声音就会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师尊,我好喜欢你。师尊,你笑一笑嘛。师尊,我装了好久。师尊……师尊……师尊……

      他捂住了耳朵。没有用。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推开蒲团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墙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灵力在他体内失控地奔涌,像无数把刀在他经脉里绞。他疼得弯下腰,扶着墙,还是没出声。他撑了很久。撑到灵力耗竭,撑到浑身冰凉,撑到眼前一阵阵发黑。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闭关室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打碎了壳的蚌,露出里面柔软的血肉。

      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孤峰顶上闪过一道白光。那光很亮,像一道闪电,又像是一面冰镜碎了之后折射出来的寒光,转瞬即逝。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但大长老知道。他站在孤峰脚下抬头望向山顶,面色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时洛倒在闭关室的地上,他的体内正在碎裂。无情道的根基在断裂,一根一根,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凿开,碎成齑粉,散入经脉,与那些暴走的灵力混在一起,搅成一场谁也止不住的风暴。他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模糊了。在昏迷的边缘,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师尊……"那声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

      时洛的睫毛动了动。他想睁开眼,想回一声"好",可他睁不开,也发不出声。他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变轻,变远,变成一个气泡碎裂在水面上,然后彻底消失。

      他哭了。昏迷中他哭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他贴在地上的半张脸。他没有力气去擦。但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允儿……等你回来了……师尊给你熬粥。"

      这句话说完,他彻底失去了意识。闭关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角落里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在黑暗中沉默地立着,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守夜人。

      时洛在昏迷中待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一切的起点——云隐山下那场大雪。他站在山门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穿着一身素白道袍,墨发以玉簪束起。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会出现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然后跪下,用沙哑的声音说"仙君,我来拜师"。

      他想转身走掉。他想,如果这一次他不回头,也许萧允就不会死了。可那个孩子看见了他,隔着风雪,对他笑了一下。时洛站在那里,忽然迈不动步了。他看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膝盖陷进雪里,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仙君,我来拜师。"

      时洛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输得彻彻底底。他弯下腰,把那个孩子抱了起来。梦里的雪忽然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是七岁的萧允,一个是十七岁的萧允,两个重叠的身影一起笑。时洛抱着他们,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终于破了。是三百年。三百年了。他终于承认了。他爱萧允。不是师徒的那种爱。是那种明知不可以、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的爱。

      他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灵力已经平静下来了。无情道的根基碎了大半,剩余的部分像一根残破的蛛丝,悬在那里,勉强维系着。他的修为折损了将近一半,可他不在乎。他靠墙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他试着张开嘴,喊了一声:"允儿。"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没有哭。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他的手搭在门闩上,停了很久。他知道推开这扇门,外面就是萧允的房间,床上躺着萧允的身体,枕边放着萧允的雪莲。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些。但他不能再躲了。

      他推开了门。

      门外是萧允的房间。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那张床上,落在萧允的脸上。时洛看见萧允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苍白的、安静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好梦。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脸。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允的手。那只手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水。时洛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轻声说:"允儿,师尊回来了。师尊熬了粥,你起来喝一碗好不好?"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窗台上那朵干枯的雪莲还立在那里,七年来从未倒下过。时洛看着它,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养了它七年,它一直没倒。你也要学着它,再撑一撑。撑到……撑到师尊找到办法。"他知道自己在说一个不会实现的愿望,可他还是要说。他必须说。因为如果连他都不说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萧允了。

      后来大长老来看了他一回。大长老走进来的时候,时洛正坐在萧允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的是云隐山的入门剑谱,念到"破雪"那一招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手腕不要僵。"然后继续往下念。大长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他活了五百年,什么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一个修无情道的人,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小徒弟,念一本他用不上了的剑谱。

      这世间所有的道,到头来,都逃不过一个"情"字。时洛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最后还是输了。输给了一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输得彻彻底底。可他自己知道,他不后悔。哪怕重来一万次,他还是会推开那扇门,还是会对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孩子说"进来"。只要能再听见他喊一声师尊,让他再走火入魔一次,他也愿意。

      那盏油灯还亮着。从时洛推开闭关室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它点亮了,放在萧允的床头。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守夜人。像一颗不肯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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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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