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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渊 允亡 ...


  •   萧允追在时洛身后,一路追回了正道联盟的营地。

      时洛走得不快,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萧允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小时候那样。他的血已经蹭在了时洛的白袖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师尊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雪莲长在泥泞里,白得扎眼。

      营地里的人看见他们回来,都愣住了。时洛走在前头,白衣上沾了血,袖口是暗红的,衣摆溅了泥点。萧允跟在后头,满身是血,分不清是魔物的还是自己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但没有人敢问。时洛的脸色太冷了,比魔渊的风还冷,比战场上的血还冷。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时洛把萧允带回了自己的营帐。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他指着行军床,只说了一个字:"坐。"萧允乖乖坐下,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时洛打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然后蹲下来,看着他。萧允愣住:"师尊……"时洛没有说话。他把帕子浸进水里,拧干,然后抬手,擦掉萧允脸上的血。

      萧允僵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时洛的帕子一点一点擦过他的额头、眉心、鼻梁、脸颊。水是凉的,帕子是凉的,但师尊的手指隔着帕子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是温的。时洛擦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道血痕都擦干净了,露出萧允本来的肤色。擦到嘴角的时候,萧允看见时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时洛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他的下巴、脖颈、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允看着时洛的脸。油灯的光落在时洛的侧脸上,照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他忽然发现,师尊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师尊的鼻梁很高,唇很薄,下巴微微扬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很专注地、很小心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在看他。

      萧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时洛放下帕子,站起身,把水盆端走了。萧允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师尊。"时洛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我今天……"萧允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时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久到萧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不会。"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萧允愣了一下:"什么?"时洛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萧允没有看清。"我不会让你回不来。"时洛说。萧允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萧允睡在时洛的营帐里。时洛把行军床让给了他,自己打地铺。萧允起初不肯,说"师尊你睡床我睡地上",时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在地上铺了褥子躺下了。萧允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篷顶。地上的时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萧允侧过身,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下看。时洛仰面躺着,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腹部,呼吸很浅很均匀。油灯已经灭了,只有一点点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时洛的白衣上,照得他像一个睡在光里的人。萧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脑袋缩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他翻身的那一刻,地上的时洛睁开了眼睛。时洛的目光落在行军床的轮廓上,落在萧允缩成一团的身影上,落在那只从床沿垂下来的手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那只垂下来的手,握住了。萧允已经睡着了。没有感觉到。

      第二天一早,萧允是被号角声吵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发现地上的褥子已经叠好了,师尊不在。他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看见时洛站在营帐外,正和几个长老说话。时洛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萧允站在营帐门口,觉得师尊看他那一眼的温度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感觉到了。

      战争的第三日,魔尊亲自现身了。

      那是萧允第一次看见魔尊。魔尊站在魔潮的最深处,黑袍猎猎,周身环绕着浓稠的黑雾,像一片会移动的夜。他很高大,面目模糊在雾气里,只露出一双血色的眼睛,像两盏烧在深渊里的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石摩擦,沉而嘶哑:"时洛,三百年不见。"时洛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萧允面前。萧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白衣的背影,心忽然跳得很快。

      魔尊笑了。笑声像裂帛,刺耳又阴冷:"你还是老样子。护着身后的人。三百年了,一点都没变。"时洛依然没有回答。他拔出了剑。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魔尊也拔出了他的武器——是一柄黑色的巨刃,刀身上布满了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涌动着暗红色的光。

      然后他们交手了。萧允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天上。时洛和魔尊在云层上交手,剑气纵横三千里,打得日月无光。天被劈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劈开。白色的剑气和黑色的刀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副泼墨的画,又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风雪。萧允看不见师尊的脸,只能看见那道白影在黑色的风暴中忽明忽暗,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杀——!"地面上的魔潮再次涌了上来。萧允收回目光,握紧了剑,冲了进去。他杀了很多魔物,杀到手起茧子,杀到虎口崩裂,杀到剑刃卷了口,还在杀。他想着师尊还在天上,师尊还在打,他不能停。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天从暗红变成了深黑,又从深黑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像是连颜色都被打碎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他抬起头,看见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魔尊的巨刃劈在了时洛的剑上,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荡开,把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掀翻了。萧允也被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忍着眩晕爬起来,拼命往天上看。时洛还站着。只是站着,剑尖抵着地面,单膝微屈,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跪下去。魔尊也站着。但他的胸口有一道极深极长的剑痕,黑色的血正从裂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坠落在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洞。

      "三百年了,"魔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疲惫,"你还是赢了。"时洛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了剑。最后一击。剑光从时洛的剑尖射出,穿过魔尊的胸口,将那片夜色一般的身影贯穿。魔尊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一件被摔碎的黑瓷,一块一块剥落,化作黑烟消散在风里。他临死前,聚起了最后一丝力气,朝时洛的后背袭去。

      萧允看见了。他看见魔尊消散前,眼睛里那一道怨毒的红光。他看见那道红光化成一支黑色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朝时洛的后心射去。他看见了——但他来不及喊。他离得太远了。可他还是动了。他拼了命地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扔了出去。他挡在了时洛的身后。

      那道黑色的箭矢穿过他的身体。贯穿。从后背穿到前胸。血喷出来,溅在时洛的白衣上,烫得时洛浑身发抖。他看见那支箭矢穿过萧允的身体,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他看见萧允的身体往下坠。白衣染成了红衣。他伸出手,接住了他。萧允落进他怀里,很轻,像一个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时洛抱着他,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怀里的人在变凉。在变轻。在变远。

      "允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允儿,你看着我。"萧允躺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双眼睛还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师尊……没事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时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灵力拼命往萧允体内送,可那些灵力进去又流出来,流出来又送进去。萧允的经脉断了,全断了,像一个碎了的瓷瓶,灌多少水都装不住了。

      "师尊……别费力气了……"萧允抬起手,轻轻按住时洛的唇。"你听我说……好不好?"时洛停下。他看着萧允,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很亮的眼睛。萧允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是萧允自己的笑。不是练习过的,不是装出来的,是他本来的样子。"师尊……我装了好久……"萧允的声音越来越轻,"装成别人……装得好累……""可是我怕……我怕我不装……你就不看我了……"

      时洛的眼泪流下来。他抱着萧允,哭得浑身发抖。"不用装……不用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允儿,我一直在看你……我一直在看你……"萧允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真的……允儿,我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从来都是你……"萧允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有太多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师尊……我……好喜欢你……""从雪地里看见你……就喜欢……""喜欢了……好久好久……"时洛抱着他,吻着他的额头、眼睛、嘴唇。"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允儿,我也喜欢你——"萧允的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然后,慢慢暗下去。他的手,从时洛掌心滑落。

      时洛愣在那里。"允儿?"没有回应。"允儿,你醒醒,师尊带你回家——"没有回应。"允儿,师尊还没告诉你,你不用装,你就是你,师尊最喜欢的就是你——"没有回应。

      风吹过来,吹起萧允的白衣,吹起他的发丝。他躺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像睡着了一样。只是不会再醒了。

      时洛抱着他,坐在尸山血海里。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苍白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萧允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像一场迟到的雨。

      那一天,魔尊死了。正道赢了。萧允也死了。时洛赢了天下,输了他。他抱着萧允的尸体,在战场上坐了一天一夜,一动不动。谁也不敢靠近他。大长老来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风把战场上的血腥味吹散了,又把新的血腥味吹来。时洛就那么坐着,抱着萧允,像一尊石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也许他想了很多。也许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萧允的那句"师尊,我喜欢你"。在耳边反复地回响。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时洛站起来。他抱着萧允,一步一步,走回了云隐山。他的身后,是整个正道联盟。他的身前,是回家的路。路很长。他走了很久。怀里的人很轻,可他抱着,像抱着一座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比三百年来任何一天都慢。比捡到萧允的那一天还要慢。他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永别了。他不想走完。可他不能不回去。

      云隐山的雪,还在下。他终于回来了。山门还是那扇山门,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孤峰上的雪莲,还开着一朵。时洛站在山门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声说:"允儿,我们到家了。"没有人回答。他走进山门,走进了那场下了一辈子的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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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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