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下山 纷争开始了 ...
-
萧允十七岁那年,魔界入侵。
消息传到云隐山的那天,是个阴天。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大长老召集了所有弟子,站在宗门大殿前,面色凝重地说:"魔界大举入侵,正道联盟告急,云隐山作为盟主,必须派人下山应战。"
人群里一阵骚动。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萧允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心跳得很快。他的第一反应是:我要去。他要下山,他要上战场,他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站在师尊身边了,可以替师尊分担了。他想让师尊看见——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徒弟了。
可大长老念出名单的时候,没有他的名字。前前后后念了二十个名字,都是各峰选出来的精英弟子,筑基中期以上的,有实战经验的,年纪都在二十开外。萧允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每念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没有他。怎么可能没有他?
散会之后他去找大长老。大长老在茶室里喝茶,看见他进来,似乎并不意外。萧允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开门见山就问:"大长老,为什么没有我?"大长老放下茶杯,语气平和:"你修为不够。"萧允急了:"我去年已经筑基了!"大长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允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筑基不够。魔界此行凶险,你是掌门唯一的徒弟,若有什么闪失,掌门出关后——"
"我师尊不会怪你的。"萧允打断他,声音很急很冲,"我自己去。他怪不到你头上。""萧允!"大长老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训诫的意味,"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战场不是儿戏,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你师尊闭关前特意交代过,不许你下山。"萧允愣住了。师尊交代过?师尊闭关前,交代过不许他下山?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萧允没有睡觉。他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整夜。他想师尊闭关前说的那些话。师尊闭关的那天,他站在闭关室门口,时洛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好修行。"就三个字。好好修行。他以为师尊只是随口说的,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里是不是藏着别的意思?是不是师尊早就知道,魔界会来,他会想下山,所以提前说了那三个字?
萧允攥紧了拳头。他知道师尊是为他好。可他不想被护着。他已经十七岁了,筑基了,能打架了,能杀魔物了。他想站在师尊身边,不想永远站在师尊身后。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把玉佩贴身藏好,写了一封信放在桌上。信上只有一行字:师尊,我很快就回来。
他推开门,趁天还没亮,偷偷下了山。
他走得很急,一路几乎是小跑着下山的,生怕有人发现,生怕被拦回去。山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孤峰在晨雾里渐渐模糊。他跑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云隐山还睡着,静悄悄的,雪地上一层薄薄的光。他没有看见,孤峰顶上,那扇闭关室的门,在他跑出山门的那一刻,开了。时洛站在山崖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他穿一身白衣,墨发被晨风吹起,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追到山路的尽头,追到再也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来。
"掌门。"大长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您出关了?"时洛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翻飞,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下面是多大的浪:"他要下山。""是。"大长老说,"弟子拦不住。"时洛沉默了很久。久到大长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忽然开口:"我下山。"大长老愣住了:"您……您不是还在闭关?"时洛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往山下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的墨发,吹起他眼底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小徒弟下山了。他得去看着。不能让任何人伤他分毫。
萧允不知道自己在山路上跑了多久。他只知道天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赶路,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溪水,饿了就啃一口干粮。他没有停下来过。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师尊。怕想起师尊闭关前说的那句"好好修行",怕想起自己偷偷下山这件事可能会让师尊失望。他只能走。不停地走。一直走到魔渊边。走到战场。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天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染过。地上全是尸体,人的尸体和魔物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友军哪些是敌人。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和焦糊的味道,风里夹杂着嘶喊和惨叫。魔物铺天盖地涌来,黑压压的,像蝗虫过境。它们长着獠牙和利爪,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发出嘶嘶的怪叫。
萧允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全是汗。他告诉自己不要怕,师尊教过他,剑修宁折不弯。他把剑举起来,冲了上去。一剑砍下去,魔物的头滚落在地。又一剑劈下去,另一只魔物被劈成两半。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剑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疲惫。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他认识的师兄师姐,有他不认识的别派弟子。血溅在他脸上,滚烫的,像泪。
他想跑。他想跑回云隐山,跑回孤峰,跑回师尊身边。可他不能跑。他跑了,身后的那些人怎么办?他跑了,师尊会失望的。他咬着牙,一剑一剑砍下去。砍到不知道第多少只魔物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尖啸。他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魔物突破了防线,正朝他扑来,獠牙上滴着血,利爪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
他躲不开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尊,我回不去了。然后一道白光闪过。那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光做的剑,把天地劈成了两半。魔物被那道白光劈成两半,血雾散尽,一道白衣身影落在他面前。时洛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长剑横在身前,衣袂猎猎。他的白发被风吹起,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白得像一场雪。
萧允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喊师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时洛没有回头看他。时洛看着那些魔物,看着远处的魔潮,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徒弟。然后他抬手,一剑挥出。天地色变。那一剑,劈开了魔潮,劈开了魔渊,劈开了三百年来所有压抑的、不敢言说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魔潮退了。战场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萧允也看着。他看见时洛收剑回鞘,转过身,走向他。他看见时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但他看见时洛眼底——有一点光。那点光,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师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时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萧允脸上,落得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刻进心里。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萧允脸上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萧允的血蹭在时洛的白袖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时洛说:"来接你回去。"
萧允愣在那里,看着时洛,看着他那只给自己擦血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光。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说:"师尊,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时洛没有说话。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萧允追上去,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师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师尊,你刚才那一剑好厉害!我能学吗?""师尊,你什么时候出关的?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时洛没有回答。他只是走着,听着身后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往云隐山的方向。
萧允没有看见——时洛握着剑的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刚才那一瞬间,看见魔物扑向萧允的那一刻,他的心——空了。三百年无情道,一朝成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他走在前面,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让萧允看见他眼底的泪。他不能让萧允看见他哭。他是师尊。师尊不能哭。
风从魔渊边吹上来,带着血腥味。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着,一个白衣,一个满身是血。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追在后面。一个走得很慢,一个追得很紧。像七年前一样。像这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一次,时洛没有再把萧允护在身后。他已经护不住了。他的心,已经落在萧允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