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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年 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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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七年
萧允在云隐山待了七年。
从七岁到十四岁,从一个瘦弱的小豆丁,长成清秀挺拔的少年。个子拔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目渐渐长开了,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明亮又肆意。
他还是那么爱闹,爱笑,爱跟在时洛身后喊"师尊"。孤峰的每一条石阶都被他踩过千百遍,每一棵树的枝桠都被他爬过,每一声"师尊"都喊得热烈又坦荡。
时洛也还是那么冷,那么静,那么不爱说话。他依旧穿白衣,依旧很少笑,依旧在萧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只是偶尔"嗯"一声。但有些东西变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萧允练剑第一式怎么都学不会。那一式叫"破雪",是云隐山入门剑法中最基础的一招,讲究手腕发力,剑尖抖出一朵剑花,干净利落。萧允练了三天,手腕都快甩断了,那朵剑花始终抖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蒲公英。他练得满头大汗,嘴里"嘿哈嘿哈"地喊着,越急越不对。时洛看了一会儿,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他背后,握住他握剑的手。萧允的后背贴着时洛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时洛身上微凉的体温。时洛带着他的手,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朵雪白的剑花在空气里绽开,又倏然散去。萧允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忽然就觉得练剑原来是这样的。他扭头想说什么,时洛已经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淡淡道:"手腕不要僵。"萧允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还留着时洛的温度。后来他私下里跟萧允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师尊的手是暖的。
萧允生病那回更叫人难忘。那年冬天孤峰上风雪大,萧允贪玩,跑去雪地里滚了一下午,回来就发了高热,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脸颊滚烫,嘴唇干裂,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一会儿喊"师尊我错了"一会儿喊"师尊你别赶我走"。时洛坐在他床边,拿湿帕子一遍一遍给他敷额头。夜里萧允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拉着时洛的袖子不撒手,攥得指节发白,怎么都掰不开。时洛没有掰。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萧允攥着他的袖子,守了三夜没有合眼。第三天早上萧允退了烧,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见时洛坐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用气声问:"师尊,你一直在吗?"时洛说:"没有。"但萧允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了他袖口上被攥出来的皱褶,看见了他微微发白的指节。萧允笑了一下,没有戳穿,只是把那只攥过他袖子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偷偷攥住了被角,好像还能摸到师尊的温度。
萧允十五岁生日那天,整个云隐山都没有人记得。他自己也忘了——他从小就没有过过生日,没有人告诉他这一天和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那天下山采买回来的路上,看见集市上的小孩举着一块糖糕笑,他才忽然想起:哦,今天好像是我的生辰。他站在集市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挠挠头,觉得自己挺傻的,转身就往山上走了。晚上回到屋里,正要关灯睡觉,却看见桌上放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玉,润泽温腻,触手生温。雕着一只小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蓬蓬的,蹲坐在一朵云上,雕工极细,连狐狸眼睛里的光都刻出来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属狐,又想起自己爱笑,再想起这世上唯一会记得这种事的人。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是他的名字。萧允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戴在脖子上,贴在心口的位置。从那天起,一刻也没有摘下来过。
七年。七年的陪伴,七年的温暖,七年的小心翼翼。萧允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师尊那块冰,终于被他捂化了。他不知道,那块冰不是化了。是在裂。是在碎。是在把他一点一点,往深渊里推。
那天萧允练完剑,坐在山崖边看云海。时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萧允回头,笑着喊了一声"师尊"。时洛看着他,忽然开口:"七年了。"萧允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嗯,七年了"。时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萧允身上,落得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他问他:"想家吗?"萧允摇摇头,说:"我没有家。"时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萧允的眼睛亮起来,追问道:"真的吗?"时洛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萧允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他不知道,时洛转身的那一刻,在心里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为师修的是无情道。对不起,为师不能给你想要的。对不起,为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过那株雪莲的枝干。还没有开花。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扎进了雪里,扎进了土里,扎进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