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来允转》芊语寻芳

10、魔尊 魔

　　魔界又来犯了。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是倾巢而出。魔尊亲临，带领百万魔军，直逼正道联盟。消息传到云隐山的时候，整个山门都震动了。大长老拿着八百里加急的传讯玉简冲进大殿时，面色白得像一张纸，话都说不利索了：“掌门，魔界……魔界倾巢而出了。魔尊亲自带兵，正道联盟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时洛。

　　时洛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还没有放下。他听完大长老的话，没有立刻开口。他低下头，看了看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是萧允早上新泡的。那片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茶盏放下，站起来，平静地说：“召集弟子，即刻下山。”

　　萧允站在人群最后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穿着白衣，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像从前那样冲上去说“师尊我也去”。他只是低着头，等着。等时洛点名。等时洛像从前一样在人群里看他一眼，然后说“允儿，你跟在我身边”。

　　时洛没有点名。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白衣的身影从萧允面前经过时，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萧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走进光里，没有回头。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尊”，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攥紧了衣袖，跟上了队伍。

　　他没有走在最前面。从前他都是走在最前面的，站在时洛身后一步的位置，像一只不肯落后半步的小影子。这次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混在一群不怎么说话的弟子中间，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个真正不起眼的弟子。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喊了他一声：“萧允，你怎么走这么后？”他抬头笑了一下，说：“人太多了，后面凉快。”那个人没有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萧允把那个笑收回来，继续低头走。走了几步，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议论：“掌门这次怎么没带萧允在身边？”“你管呢，人家是大弟子，自然有安排。”“可我看他一个人走在后面，怪怪的。”“别说了，人家的事你少管。”萧允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听着那些话从耳边流过，像风一样来，又像风一样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在队伍后面，是因为只有走在这里，他才敢偷偷抬起头，看那道走在前面的白衣背影。隔着许多人的肩膀和头颅，那道背影在他眼里忽明忽暗的，像一盏漂在很远处的灯。他看一会儿，就低下头继续走。走一段路，又抬头看一会儿。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看。包括那道背影的主人。

　　队伍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正道联盟的驻地。驻地设在魔渊以北三十里的一座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敌，地势险要却易守难攻。营帐密密麻麻地支了一整片山坡，各门各派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有崆峒的、青城的、昆仑的、峨眉的，还有许多萧允叫不出名字的小门派。他走在人群里，穿过那些旗帜和人声，被领到一座灰白色的营帐前，和其他弟子一起住了进去。

　　同住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周远的，是萧允旧相识。他们一起练过剑、一起挨过罚、一起偷吃过厨房的桂花糕，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周远看见萧允走进帐篷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手里的包袱就迎了上来：“萧允！好久不见！”萧允抬起头，看见周远那张圆乎乎的脸和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淡淡的、轻轻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周远看见那个笑，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打量了萧允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你怎么了？”萧允低下头：“没什么。”“你变了。”周远说。萧允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放下包袱，坐下来，开始整理东西。周远跟过来，坐在他旁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以前你话最多，笑最响，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现在怎么……蔫了？”萧允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人总是会变的。”“是你师尊吗？”周远问。

　　萧允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周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极力压着的东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萧允，”周远压低声音，“你以前多好，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样？”萧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什么意思？”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他站起来走开了。萧允坐在原地，看着周远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是一双练剑的手。可他现在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很陌生。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他只知道，如果不变成这样，师尊就不会看他。那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帐篷外，号角声响起来了。要开战了。萧允站起来，拿起剑，走出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他穿过那些营帐和人群，走到阵地前方，看见远处黑压压的魔潮正在逼近，像一片涨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来。他站在队伍里，握紧了手中的剑，感觉着剑柄上粗糙的缠绳硌着掌心的触感。他想起师尊教他练剑的第一天，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抖出一朵剑花的时候，在他耳边说：“手腕不要僵。”他想起那时候他回头看师尊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鼻梁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他低下头，把那些画面压在心底深处。战场上不适合想这些。他对自己说。然后把剑举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时洛站在高台上，目光一直追着他。看着他穿着白衣走入千军万马，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魔潮中若隐若现，看着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没有回头。时洛的手握紧了剑柄。他旁边的人说：“掌门，魔尊在那边。”时洛没有动。他还在看那个方向，看那道白衣消失在密密麻麻的魔影里。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魔尊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那目光不是恨。是不许。他不许任何人碰那个人。那个人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他养大的。是他偷偷喜欢的。他不许任何人伤他分毫。魔尊站在魔潮深处，隔着千军万马，与时洛遥遥对视。他黑雾缭绕的面目下，那双血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像在说：你有软肋了。时洛拔出了剑。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泛着寒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他迎着那片黑压压的魔潮走上去，一步一步，衣袍猎猎，白发飞扬。身后是正道联盟的万千弟子，身前是百万魔军，而他走在中间，像一道穿过了所有风雪的白光。他要让那个人记住——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碰他的徒弟。没有人可以碰萧允。没有人。

　　萧允在战场上杀得满身是血，他的剑钝了，换了第二把，又卷了刃，又换了第三把。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魔物，只知道手脚发酸，呼吸发烫，眼前的景物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想起师尊还在天上，想着师尊一定要赢，想着打完这一仗回去还能给师尊熬粥。他不知道的是，那碗粥他不会有机会熬了。因为那场仗打完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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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