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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挡劫 允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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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
暗红色的天幕被剑光和刀光劈开无数次,又合拢无数次,像一块被反复撕裂又反复缝合的旧布。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魔潮,天上是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交错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方圆百里的云层都震碎了。时洛的白衣在高空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在暴风雪里不肯灭的灯。魔尊的黑袍紧随其后,像一团追着光跑的暗影,不停地扑、不停地噬、不停地想要把那盏灯吞掉。
萧允在地面上厮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只魔物了。剑换了四把,每一把都卷了刃,最后这把是顺手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丢下的,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他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呼吸又烫又短,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火,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见师尊的身影在黑色的风暴中忽明忽暗,像一颗悬在深渊上方的星。他看见那道白影被黑雾缠住了一瞬,又挣脱开,剑光破开一道口子,把浓稠的黑暗撕出一线天光。他低头继续杀,因为不敢再看。再看就忍不住想冲上去,可他上不去。他只能在下面。
天上,魔尊的黑色巨刃再一次劈了下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裹着一层黑到发紫的魔气,像一座倒塌的山朝时洛压下来。时洛横剑格挡,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两座山对撞之后摩擦出的声响。时洛被那股力道震得退了三丈,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嘴角渗出一线血迹,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魔尊,目光比剑还冷。
魔尊笑了。那笑声嘶哑低沉,像砂石碾过碎骨:“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倔。修无情道修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没有软肋了。”时洛没有回答。魔尊的目光越过他,落向地面,落在人群里那一道白色的身影上。那道身影很小,在万千魔物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可魔尊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它。他笑了,笑得很慢,很满意:“你把他带来了。”
时洛的手握紧了剑。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萧允在地面上,知道他看不见天上,知道他还在厮杀。他不能让他看见魔尊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不能让萧允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他的软肋。他冲了上去,剑光快如闪电,直取魔尊的咽喉。魔尊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剑身滑过,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个人缠斗在一起,白光和黑光交织碰撞,把半片天空搅成了一锅沸腾的墨。
地面上的人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们只能看见天上那两团光忽明忽暗,时而白光大盛、时而黑雾吞天,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风雪。萧允站住脚,仰头看着天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不清师尊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师尊在拼,在撑着,在用三百年的修为和魔尊做最后的角力。他忽然很想喊一声。像从前那样,对着那道白衣大喊一声:“师尊!”可他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他现在不能喊。他怕他喊了,师尊会分心。师尊一分心,就会出事。他把那声“师尊”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那里,等打完这仗再拿出来。
天上,魔尊已经开始喘了。他胸口的旧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是从前和时洛交手时留下的剑痕,每一次用力都会渗出一层薄薄的黑血。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刀锋的轨迹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偏差。时洛捕捉到了那些偏差,剑尖一转,从一道缝隙里穿过去,刺入了魔尊的左肩。黑血喷出来,溅在时洛的白衣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的洞。时洛没有退,他往前逼了一步,剑身在魔尊的肩骨里转动了半圈。
魔尊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猛地挥刀把时洛逼退,捂着左肩退了三步,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时洛,里面除了怨毒,还有一丝时洛看得懂的东西。是不甘。三百年的不甘。那不甘化成了一团火焰,在他眼底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直到他把刀横在身前,聚起最后的全部力量,朝时洛的后背轰了过去。
那一击来得太突然了。时洛刚刚避开魔尊的刀锋,正转过身准备追击,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魔尊的视野里。那团黑色的魔气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快又狠,裹着魔尊最后一丝生命力,直直地射向时洛的后心。时洛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背后的空气在剧烈地震颤,感觉到了那股浓稠的、冰冷的杀意正朝他逼近。他来不及回头,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他只能加快往前冲,试图用速度拉开距离,可那支箭更快。它追着他,咬着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缩短距离,箭尖上的寒光已经映在了时洛的白衣上,眼看就要贯穿。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战场上的喊杀声、剑鸣声、风声和风声,像一道破开所有杂音的裂缝,直直地刺进他的耳膜。那个声音喊的是:“师尊!!!”时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那个声音。他认了一辈子。
他猛地转过身。他看见萧允挡在他身前。那件白衣被魔气贯穿,血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时洛的脸上,烫得他浑身发抖。萧允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对着他。他的眼睛还睁着,还亮着,还在看他。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来不及收回去的笑。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时洛伸出手,接住了他。萧允的身体往下坠,坠进他的怀里,轻得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时洛抱着他跪下来,膝盖砸在云层上,却没有砸穿,好像天也不忍心看着这场景再落回地面。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在看他的眼睛,看着那件被血染透了的白衣。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允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允儿你看着我,你别闭眼,师尊在这里……”
萧允躺在他怀里,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时洛时那样。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师尊……没事吧……”时洛说不出话了。他拼命往萧允的体内输送灵力,可那些灵力进去了又流出来,流出来了又送进去,根本存不住。萧允的经脉断了,全断了,像一只被打碎了的瓷瓶,怎么灌都灌不满了。
“师尊……别费力气了……”萧允抬起手,轻轻按住时洛的嘴唇。那只手上有血,凉凉的,落在时洛的唇上,像一片从大雪里落下来的羽毛。“你听我说……好不好……”时洛停了。他把萧允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上,看着他。萧允笑了。那是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阳光灿烂的、没有一点阴霾的笑。不是那个练习过的、弧度刚刚好的笑。是他自己的笑。是他本来的样子。
“师尊……我装了好久……”“装成别人……装得好累……”“可是我怕……我怕我不装……你就不看我了……”时洛的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萧允的脸上。“不用装……不用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一直在看你……我一直在看你……”萧允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真的……允儿,我喜欢你……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从来都是你……”萧允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有太多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师尊……我……好喜欢你……”“从……从雪地里看见你……就喜欢……”“喜欢了……好久好久……”时洛抱着他,吻着他的额头,吻着他的眼睛,吻着他的嘴唇。“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允儿,我也喜欢你——”
萧允的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然后,慢慢暗下去。他的手,从时洛的掌心滑落。时洛愣在那里。“允儿?”没有回应。“允儿,你醒醒,师尊带你回家——”没有回应。“允儿,师尊还没告诉你,你不用装,你就是你,师尊最喜欢的就是你——”没有回应。
时洛抱着他,坐在半空中,坐在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下,坐在百万魔军的尸体中间,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起萧允的白衣,吹起他的发丝。他就那么躺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只是不会再醒了。战场上的声音渐渐远了,远了,远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鸣。时洛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魔尊已经消散了。最后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他在射出那支箭之后,黑袍就一寸一寸碎裂,化作黑烟散入风中。他赢了那场仗。他赢了天下,赢了正道,赢了所有的目光和荣耀。可他输了他。他把萧允抱起来,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地面。每一步都踩在血和泥里,每一步都踩碎了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抱着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不会再喊他师尊了。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萧允,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眼底那片比魔渊还深的空。没有人敢问他怎么样了。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写在怀里那人紧闭的眼睛上,写在那件被血染透了、不会再起伏的白衣上。时洛没有看任何人。他抱着萧允走进自己的营帐,放下帐帘,关上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坐在行军床上,把萧允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睡着了的人:“允儿,师尊回来了。”“你起来好不好?师尊给你熬粥。”“不苦的那种。放很多糖的那种。”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萧允的额头上。“师尊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那句'我喜欢你',不是哄你的。”“是真的。”“很久了。”“比你以为的还要久。”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片在风里挣扎的叶子。他把萧允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走了,师尊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营帐外面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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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