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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情道破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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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洛抱着萧允,在营帐里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进去。大长老来了一次,站在帐外喊了一声"掌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像是时洛在跟谁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平稳而温柔,像在哄一个睡着的人。大长老退开了,吩咐所有人不许靠近那座营帐。
时洛确实在说话。他对萧允说了很多话。从他第一天被捡回云隐山说起,说那碗夹生的粥,说那朵被他抱在怀里跑远了的雪莲,说他十五岁生辰的那块狐狸玉佩,说他追在身后喊"师尊"的每一个清晨。他说了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了,说到那些话从清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可萧允没有应他。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时洛终于站起来了。他抱着萧允走出营帐,外面站满了人。正道联盟的所有弟子、长老、掌门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怀里那个白衣的身影安静地蜷在他臂弯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时洛从人群里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脸是空的,眼睛是空的,连那件沾了血的白袍都看起来像空的。他不是在走,他是在飘,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枯叶。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敢跟上去。
他走了很远。从正道联盟的驻地走到魔渊边,从魔渊边走进一片荒芜的石滩,从石滩走上一条被雪覆盖了的小路。那条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他抱着萧允,侧着身,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用灵力挡,任由那些雪花落在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慢慢积了一层白。他走过那条小路,走进一座破庙。
破庙很小,三面墙塌了一面,屋顶漏了大半,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残破得看不清面目了。时洛走进去,在神像前坐下来,把萧允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抱着一个舍不得放手的宝贝。他看着萧允的脸,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不会再醒来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的样子。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冻伤和泥巴,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他在三百年里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光。他想,那时候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他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身后那个人追上来。那个人追上来了。可他现在又把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时洛低下头,把脸埋进萧允的肩窝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营帐里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可他的声音发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不是慢慢地裂,是一瞬间裂开的。像一面冰墙被巨锤砸碎,碎成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冷光,扎进他的血肉里。他闷哼了一声,捂住胸口,弯下腰去。灵力在他的经脉里暴走,像一群被放出了牢笼的野兽,横冲直撞,撞得他七窍里渗出血来。无情道的根基碎了。彻底碎了。三百年的修行,三百年的克制,三百年的不动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齑粉,散入他的血脉,与他体内那些暴走的灵力混在一起,搅成一场谁也止不住的风暴。他的修为开始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大乘期,掉到合体期。合体期,掉到化神期。化神期,掉到元婴期。元婴,金丹,筑基——一直掉到比凡人高不了多少的境地,才终于停住了。
时洛趴在萧允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白衣被汗浸透了,嘴角挂着血丝,眼睫上还沾着没干的血珠。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门了,不像一个修士了,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普通人。他趴在那里,伏在萧允的胸口。他听见了一点声音。极轻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是心跳。他自己的心跳。已经碎成了那样,还在跳。时洛闭着眼睛,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他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笑。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任何值得高兴的事,只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的心是会碎的,原来他是有心的。三百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心。可他错了。他有。他的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无情道的冰封住了,冻住了。而萧允用了十年,一点一点把那块冰焐化了。等他发现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在萧允手里了。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追兔子的时候、抱着雪莲跑远的时候、喊"师尊"的时候,萧允一直拿着他的心,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时洛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把脸贴在萧允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动物,蜷在那里,不再动了。"允儿,"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师尊的心碎了。""碎在你手里了。""你帮师尊捡起来好不好?"没有人回答。破庙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门外的石阶上,落在神像的肩头上。有一片雪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他和萧允之间。那片雪没有化。因为他的心,已经不会再有温度了。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尊神像一样,在雪里慢慢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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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