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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佩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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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洛没有死。
他在那座破庙里趴了三天三夜,大长老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滚烫,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白衣上全是泥和雪。他怀里还抱着萧允,抱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大长老试了两次,没敢再用力。他跪在时洛身边,喊了好几声"掌门",没有回应。他伸手探了探时洛的鼻息——还有,很浅很浅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他把时洛和萧允一起带回了云隐山。
所有人都以为时洛活不成了。他的修为跌到了筑基以下,经脉里全是碎了的无情道根基,像一堆碎玻璃片卡在血管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大长老请了灵药堂的老先生来看,老先生把完脉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活着,也未必比死了好。
时洛昏迷了七天。那七天里,他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萧允——萧允在雪地里对他笑,萧允端着一碗夹生的粥站在他门前,萧允抱着雪莲满山跑,萧允扯着他的袖子喊"师尊你看"。他看见萧允穿着白衣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练习那个笑,看见萧允蹲在门板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看见萧允挡在他身前被魔气贯穿的那一瞬。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想伸手抓住萧允,可每次伸手,萧允就会后退一步,越退越远,退到一片白茫茫的光里,然后消失不见。时洛在那片白光里喊他:"允儿!允儿你回来!"没有回应。他跪下来,跪在那片白光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然后他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萧允房间的屋顶。他躺在那张床上,萧允睡过的床上,枕着萧允枕过的枕头,盖着萧允盖过的被子。他侧过头,看见萧允躺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闭着眼,嘴角还带着那抹极浅极淡的笑。时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允的手。凉了。但还在。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允儿,师尊回来了。"
大长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时洛已经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握着萧允的手,目光落在萧允脸上,没有移开过。大长老走过去,把一碗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掌门,您的身体……"时洛没有回头:"我没事。"大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时洛真的像没事一样。他按时喝药,按时吃饭,按时处理宗门事务。他甚至开始说话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整天一整天沉默着。他会点头,会摇头,会说"嗯"和"好"和"知道了"。可他不会笑。一次都没有。他处理完事务就回到萧允的房间,坐在床边,继续握着那只手,继续看着那张脸。有时候他会开口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日常的小事:"今天山下的桃花开了。""你以前最喜欢看桃花,每年春天都要跑去看。""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早,你错过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聊天,不带任何起伏。可他握着萧允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有一天,大长老来找他。时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念的是云隐山的入门剑谱,念到"破雪"那一招的时候,他停下来,加了一句:"手腕不要僵。"然后继续往下念。大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见过无数生死,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掌门您节哀",可时洛的样子看起来已经节过了。他想说"您这样下去不行",可时洛看起来像在过日子。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问了一句:"掌门,萧允的东西……您要收拾一下吗?"时洛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瞬。"什么东西?""他的遗物。他……他还有一些东西留在山上,房间里的,柜子里的,还有他身上那些……我们没动过的。"
时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萧允的柜子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白衣,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像被熨过一样。时洛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件,布料柔软的,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萧允平时穿的那件。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又打开第二层。第二层放着几本旧册子,是萧允练剑时记的笔记,歪歪扭扭的字迹填满了每一页。时洛把它们拿起来,轻轻放在白衣旁边。第三层是一小包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系得紧紧的。时洛解开那个结,把布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朵干枯的雪莲、一块玉佩、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朵雪莲是七年前时洛摘给他的。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雪白褪成了枯黄,但每一片花瓣都完整的,连边角都没有缺损。萧允把它养了七年,养到它干枯,养到它褪色,养到它变成了一朵不像花的干花,还是一直留着。时洛把那朵雪莲拿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拿起那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小狐狸,是时洛送他的十五岁生辰礼。玉佩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痕,从狐狸耳朵一直延伸到尾巴。那是萧允替时洛挡劫那天摔出来的。时洛记得他抱着萧允的时候,看见这块玉佩从他胸前垂下来,裂了,可萧允还是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他摸了摸那条裂痕,把玉佩也轻轻放回去。然后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萧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剑谱上的字还难认:
"师尊:
我死了以后,你才会看见这个吧。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就说吧。
师尊,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个人是谁。我不问,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让你看着我。哪怕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别人。哪怕我穿白衣,不笑不说话,变成另一个人。只要你看着我,就行。
师尊,我喜欢你。从雪地里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了十年。还会喜欢更久。可惜没有更久了。
师尊,你要好好的。忘了我吧。反正你心里那个人,也不是我。
——萧允"
时洛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见"反正你心里那个人,也不是我"这一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弯下腰去,把那张纸按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眶红了,红了又憋回去,憋回去又红,反复了几次,终于没能忍住。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块。
"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别人……"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没有什么别人……""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他把那张纸攥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他想告诉萧允,那个"你心里的人"就是你,从始至终只有你,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别人。可萧允听不见了。他写这张纸的时候,以为师尊心里有别人。他把自己活成了替身,活成了那个人,活到死都以为师尊看的不是他。时洛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小块地。他没有擦。他哭得撕心裂肺,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修了三百年的无情道,他以为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可他现在知道了,他的心是萧允做的。萧允一碎,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那天晚上,时洛把那朵干枯的雪莲放在枕边,把玉佩重新挂回萧允的脖子上,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怀里最贴心的位置。然后他躺在萧允旁边,像从前很多次在营帐里那样,侧过身,看着萧允安静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允的眉心,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皱褶。
"允儿,"他说,"师尊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是你。""一直都是你。"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萧允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像一只停下了翅膀的蝴蝶。时洛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萧允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握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那一夜他没有做梦。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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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