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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00年 时 ...


  •   时洛在那间房间里住了下来。他不走。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南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梅花,是萧允从前天天浇水的那一盆。时洛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常看的书、一方砚台,一支笔。他把它们摆在桌上靠墙的一侧,不占多少地方,像是不想打扰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萧允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动。白衣还叠在柜子里,旧册子还放在第二层,那朵干枯的雪莲还插在旧瓷瓶里,玉佩还挂在萧允脖子上。他把屋子维持成萧允还在时的样子,好像只要什么都不动,萧允就会在某一天推门进来,说一句"师尊我回来了"。

      可萧允没有回来。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玉像,嘴角还挂着那一丝永远不会散去的笑。时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他,看他还在不在、凉不凉、有没有变。每天都是一样的——冷的、静的、不变的。可他还是要看。他要确认。他要确认萧允还在。哪怕只是这样,也还在。

      他开始整理萧允的东西。不是扔掉,是整理。他把那些旧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用指尖抚平卷了的边角,按时间顺序排好,码在书架最顺手的那一层。他把萧允练剑时用过的旧剑找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挂在床头的墙上。那把剑不长,剑柄被萧允握了太多次,缠绳已经磨得发亮了。时洛摸着那道被磨出来的光泽,想起萧允第一次握住这把剑的样子。那时候萧允才九岁,手小得握不住剑柄,时洛给他换了一把更小的,他还不肯,非要拿这把大的,说"我要用师尊用的那把"。时洛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剑递给他。萧允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那时候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缺了一颗的门牙还没来得及长出来。时洛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把旧剑,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挂回墙上,坐回床边,继续看着萧允。

      大长老隔几天来看一次。每一次来,都看见时洛坐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一件事——要么在看书,要么在写东西,要么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握着萧允的手。他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白了,眼下青痕也淡了一点点。可大长老知道那不是好,是缓。是那种痛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一种存活方式。他不再拼命挣扎了,他只是安静地沉在谷底,泡在那潭水里,不动也不喊。大长老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每次来都想说点什么,可每次看见时洛握着萧允的手、目光落在萧允脸上那种平静到几乎让人心碎的眼神,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

      有一天,时洛忽然开口了。他坐在床边,手里翻着萧允的一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像一根弯曲的胡萝卜,旁边还有一行更歪的字:"师尊今天路过我房间,往里面看了一眼。虽然他表情还是那样,但我觉得他是想看我。"时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页纸贴在胸口,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可它离笑很近了。近到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可以称作"笑"。

      那天下午,时洛走出门了。他穿过走廊,走过石阶,走过那些萧允曾经跑过无数遍的路,走到那株雪莲生长的地方。雪莲还没有开,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时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冰凉的,光滑的,像萧允睡着时的脸。他在那株雪莲前蹲了很久。久到风从他身边吹过去三次,久到天色从白变成了灰,久到大长老远远地看了他好几次,不敢靠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那株雪莲商量什么事情:"你什么时候才开花?"雪莲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允儿以前最喜欢你。他每天都要来看你,跟你说话,给你浇水。他说等你开花的时候,他也要开花。"风又吹过来了,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听。时洛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就停下了,站起来,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萧允坐在那株雪莲旁边,穿着那件他从没见过的鲜亮衣裳,歪着头对他笑。他说:"师尊,我等了好久。"时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年轻鲜活的、会眨眼会笑的脸,不是那具安静的、闭着眼睛的身体。时洛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伸手摸他的脸,又不敢。

      萧允笑了。那个笑是明媚的,明亮的,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雪地里抬头看时洛时那样。他说:"师尊,你要等我。"时洛问:"等什么?"萧允歪了歪头,说:"等我也开一次花。"时洛还想再问什么,萧允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像一片落进水里慢慢洇开的墨,一点一点散成透明的光。时洛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风。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那株雪莲还立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时洛下了床,走到窗边,看着那株雪莲。萧允的梦里还在等他。他不能让他等太久。

      第二天,大长老又来送饭。时洛接过碗,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这株雪莲,什么时候会开花?"大长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快了。春天来了,就快了。"时洛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大长老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时洛和昨天不太一样了。不是表面的不一样——他还是穿着白衣,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可他的眼睛里,好像又多了一点东西。很薄很薄的一点,像黎明前第一道天光,还没照进来,但已经能在天边看见一点白了。

      从那天起,时洛每天都会去看那株雪莲。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他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萧允的梅花也在窗台上开了一朵。很小,粉白色的,在风里微微颤抖。时洛看见了,走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说:"他也开花了。"

      没有人听见。只有梅花和雪莲听见了。风从窗台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那朵小小的花。它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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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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