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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山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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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雪莲开的时候,时洛已经决定了。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悬崖边看雪莲,远远看见那株在晨光中泛着银白光泽的花苞微微张开了口,像一只正在舒展的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它一片一片地打开花瓣,看着晨露在花瓣上滚落,看着它在初春的冷风里安安静静地完成了三百年来最温柔的一次绽放。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摘下来。他蹲在旁边,看着它开完了,才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萧允的房间。
大长老来送饭的时候,时洛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萧允从前戴的那一块,裂了的那一块。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抬头看着大长老,开口说:"我要下山。"大长老愣住了:"掌门,您的身体……"时洛平静地看着他:"我没事。""可您现在的修为……""够用了。"时洛说,"不打架。只是走路。"大长老还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时洛的目光,那些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时洛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大长老无法拦阻的东西。他没有再劝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时洛深深鞠了一躬。"掌门,一路平安。"
时洛没有回头。他走到萧允的床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萧允冰凉的眉心,然后把那朵干枯的雪莲从瓷瓶里抽出来,放在萧允的手心里。"替你带着。"他轻声说,"等找到了,还给你。"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初春的风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田野和树林,他都慢慢地走。他不再用灵力御风,不再御剑飞行,他只是像每一个赶路的凡人一样,用双脚丈量着脚下的土地。他要去一个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是一个萧允可能会去的地方——那些萧允在信里提到过的、在旧笔记里画过的、在梦里跟他说过的地方。
他先去的是魔渊边。那是萧允替他挡劫的地方。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地面上的血迹早就被风雪雨水冲刷干净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还是在那里站了很久,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说了一句:"允儿,师尊来过了。"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去了山下的青石镇。那是萧允第一次下山采买的地方。他在集市上走了一圈,在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裹着糖浆的果子,想起萧允第一次看见它们时那种走不动路的样子。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甜的。他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然后把竹签收进袖子里。继续走。
他去了萧允第一次爬上去摘雪莲的那片悬崖。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着那片碧绿的寒潭,想起了萧允摔下去、被他捞起来、还在他怀里哆嗦着说"师尊花没摘到"的那个冬天。他沿着悬崖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那株雪莲生长过的位置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解开外袍,跳了下去。寒潭的水比他记忆中还要凉,冰一样地刺进骨头里,像无数根细针扎过皮肤。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就那么沉了下去,看着碧绿的水光在头顶晃动,看着天变成一片模糊的亮色。他想,萧允那时候掉下来,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冷。可没有绝望。因为知道有人会来捞他。时洛在水底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水面折射过的天光,轻声说了一句:"允儿,师尊来捞你了。"然后他浮上去,爬上岸,湿淋淋地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很远很远。从春天走到夏天,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他走过茂密的竹林,走过一望无际的麦田,走过被枫叶染红了的山岗,走过被初雪覆盖了的小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站一会儿,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平常的话:"允儿,这里的桃花开了。""允儿,这家的包子很好吃。""允儿,今天的日落很好看,你要是看见了肯定会说比云隐山的还好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一个在路上自言自语的人。可他每一句都是在对某个人说。那个人的名字,他说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都轻得像在念一个名字。每一遍都含着一个人念了一辈子的那句"师尊"。
他走到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脚下时,已经是深冬了。山脚下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门只剩了半扇,里面供着一尊泥塑的小像,已经看不太出来供的是谁。时洛走进去,在神像前坐了下来。外面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从破了的屋顶落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他已经很久不用灵力护体了。雪落在身上的时候是凉的,凉的能让他想起来萧允的手也是凉的。他坐在那里,看着庙外的雪,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一个雪天。他站在云隐山的山门外,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从雪地里朝他走来。那孩子浑身是伤,冻得发抖,却对他笑了一下。他当时转身走了。走了很远,走过了山门,走过了前殿,走过了演武场,走到宗门大殿门口才停下来。雪花落在他肩上,没有融化。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有雪花能落在他身上。因为他的心,那时候已经动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时洛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会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回头。他会走过去,在那孩子跪下的同时蹲下来,看着他,说"我收你"。他会把那个孩子抱起来,抱进孤峰,给他穿暖的衣裳,给他吃热的粥。他会在每一个萧允追在他身后喊"师尊"的清晨回头看他,说一声"师尊在"。他会的。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很多声音。"仙君!您收我了吗?""师尊师尊师尊——""师尊你尝尝!""师尊,我要把花养起来!养一辈子!""师尊,你笑一笑嘛,就一下!""师尊,我好喜欢你……"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把他整个人裹进去。他在那片雪里轻轻地喊了一声:"允儿……"然后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墙上,不再动了。
庙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破庙的屋顶上,落在门外的石阶上,落在他的肩上。他坐在那里,白发白衣,和雪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他。只有怀里那块旧玉佩,还贴着心口,凉的,冰凉的,像一只永远不会松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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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