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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落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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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洛在一阵马蹄声中醒了过来。
不是他自己醒的,是被人摇醒的。一个赶路的行脚商人路过这座破庙,本想进来避避雪,却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白头白衣的人,身上落满了雪,面如金纸,一动不动,以为是一具冻毙的尸体。他吓了一跳,壮着胆子走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极浅极浅的,像一根悬在风里的蛛丝。他赶紧把时洛扶起来,用自己带的皮袄裹住他,又灌了几口热水。过了好一阵,时洛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商人也算是个心善的人,见时洛醒了,赶紧问他是谁、从哪里来、怎么一个人冻成这样。时洛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了一句:"今天是几号了?"商人说了个日子,时洛算了算,发现自己在这座破庙里已经躺了整整两天。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把皮袄还给商人,说了一声"多谢",然后往庙外走去。
商人追出来喊他:"外头还下着雪呢,你上哪去?"
时洛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找人。"然后走进了风雪里。
他没有往回走。他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他只是觉得,如果停下来,就真的再也走不动了。他不能在见到萧允之前停下来。他得走,走完所有萧允想去的地方,走完所有萧允在梦里对他说过的那句"师尊,你来找我"的路。他走得很慢,风雪糊了他的眼睛,把他的眉毛和睫毛都染白了。他的嘴唇是青的,手指是僵的,可他还在走。
走了一天一夜。
然后他走到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山峰脚下。那座山不高,比云隐山矮得多,也不险峻,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立在风雪里。山脚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已经破败了,但还能看出来当初建它的人是用了心思的——四根柱子雕着云纹,顶上的瓦片虽然掉了大半,残留的部分却还看得出是青釉的。时洛走过去,站在亭子里。风从四面吹过来,把雪吹得打着旋儿。他靠在柱子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柱子上刻着字。他走近一看,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木头上用力划出来的。
"师尊的雪莲开了。我也想开。"
时洛的呼吸停了。他抬起手,轻轻摸上那行字。指腹下的刻痕很浅,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劲,像是刻字的人怕风一吹就把它们吹跑了。时洛看了那两行字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在亭子的地面上又发现了第二行字,比柱子上那行更浅,像是写完之后被雪水冲淡过:"等我开花了,就把自己送给师尊。"
时洛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雪落在他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拂去。他只是伸出手,把地面上的雪轻轻拨开,让那行字完全露出来,然后把手掌贴在上面,像握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手。风把松树上的雪吹落了一地,簌簌的,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笑。时洛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松树,又低头看了看那两行字。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地,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他靠着柱子坐下来,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平地,忽然觉得这里就是终点了。不是走不动的终点,是找到了的终点。萧允来过这里。萧允在这里刻下过那两行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师尊不会来找他的时候。他来过这里,想过开花,想过把自己送给师尊。他来过这里。时洛靠在柱子上,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允儿,师尊找到你了。"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躲。他就在那里坐着,像一株终于等到了春天的雪莲,安安静静地开在了风雪里。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走动。不是风,不是松树落雪的声音,是有重量的、一步一步踩在雪面上的声音。他睁开眼。雪地里站着一个身影。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瘦削的,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的脸上有细小的冻伤痕迹,嘴唇干裂着,可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第一次在雪地里抬头看时洛时那样。他看着时洛。时洛看着他。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一直在忍着不哭:"师尊。"时洛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碎了。可那个人走过来了。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看着时洛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师尊。"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时洛的脸。温的。是温的。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师尊,我是允儿。"
时洛张了张嘴,声音被他吞回去了三次。第三次他才说出来:"你怎么……"萧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时洛的额头上。"魔尊最后那口气,渡给了我。他没有杀我,他让我活着。""我成了魔。""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魔渊底下。我不敢回来。""我怕你不要我。"时洛一把抱住了他。那只手很用力,把萧允整个人箍进怀里,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像抱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梦。萧允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开。他把脸埋进时洛的肩窝,闷声说了一句:"师尊,我回来了。"
时洛没有说话。他抱着他,很久很久。久到雪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了,久到风停了又吹起来了。他开口了,声音闷在萧允的肩窝里,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回来就好。"萧允在他怀里笑了。那个笑和从前一模一样,灿烂的、温暖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他把时洛抱得更紧了一些,说:"师尊,你比上次抱我的时候,瘦了好多。""你下山多久了?""你走过的那些路,我都在后面跟着。""我不敢出来,怕你看见我转身就走。""可你一直没有回头。""所以你走多久,我就跟了多久。"时洛听完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了?"萧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雪光,有泪光,有亮得像星星一样的东西。"因为你在亭子里,看了我刻的字。""你笑了。"时洛愣了一下。他笑了?他自己不知道。萧允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你笑了。""你在亭子里,看着那两行字笑了。""所以我觉得……你也许不会不要我。"
时洛看着他,忽然觉得三百年的无情道,其实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因为修了三百年,所以在看见萧允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修了三百年,所以在雪地里回头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因为修了三百年,所以在这一刻,他除了把这个人抱紧,什么都不会了。
雪还在下。两个人在亭子里靠着柱子,肩并着肩,看雪落在那座光秃秃的小山上。萧允靠在他肩上,忽然说:"师尊,那座山叫归云山。"时洛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给它取的。"萧允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我爬上去的时候,看见云从山脚那边飘过来,飘到山顶就散了,像回家了一样。所以叫归云山。"时洛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把萧允肩上的雪拂去了。萧允感觉到了,把头又往他肩上靠了靠,轻声说:"师尊,我们把那株雪莲种到山上去吧。"时洛问:"为什么?""因为它也该回家了。"时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好。"
后来的事情,萧允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说了他们回了云隐山,把雪莲种在了归云山山顶。那座山的名字,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时洛的修为慢慢恢复了一些,虽然回不到从前的境界,但他不再在意了。萧允的魔气时有时无,他也不在意。两个人住在孤峰上,像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萧允不再穿白衣了,也不再练习那个笑了。他穿回了那些颜色鲜亮的衣裳,笑声重新响亮起来,会在院子里追兔子、在窗台上趴着看云、在时洛的书房里叽叽喳喳说上一整天。时洛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雪光、有花影、有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座归云山上,有一株雪莲。每年冬天都会开。花开的时候,山脚下那座破亭子里,偶尔会坐着两个人。一个白衣白头,一个黑衣黑发。他们不说话,就坐着,看着那株雪莲在风雪里开出来,看了又谢,谢了又开。
花开的那天,萧允问时洛:"师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时洛想了想,说:"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你的时候。"萧允愣了一下:"那时候?""嗯。""那么早?""嗯。"萧允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时洛抱着他,低头看着那株雪莲。雪莲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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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