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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途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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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没有边际,没有声音,没有疼,也没有冷。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白。他想:原来死是这样的。可是不对。他分明记得,自己挡在师尊身前。记得那道黑光贯穿身体。记得师尊的脸,溅满了他的血。他死了。那他为什么还能想?远处有光,极淡的一点,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雾。萧允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什么事呢?他想啊想,想了好久。想起来了。他还没看见师尊笑。
破庙里,萧允抱着时洛,抱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抱着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了水面上。他不敢动。他怕那是自己的错觉,怕自己一动,那个错觉就碎了。可他怀里的那具身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一些,是手指在动,搭在他的手腕上。萧允的呼吸停了。他一点一点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时洛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很慢很慢地聚焦,从涣散变回清明,从雾里走回人间。他看见了萧允的脸——那张瘦得脱了形的、满是泪痕的、却还带着笑的萧允的脸。时洛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萧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跪在了时洛面前,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凉的。可凉的里头有一点点温,像初春的冰面底下开始流淌的水。"师尊……""嗯。""你没死。""嗯。""你怎么……""无情道破,要睡很久。"时洛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蹭过他的眉骨,"要经历涅槃。睡醒了,就好了。""你睡了七年。""知道。""你怎么知道?"时洛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一朵刚刚绽开的雪莲。"你喊我,喊了七年。"
他们回了云隐山。孤峰上的雪莲开了一茬又一茬,梅花开了一季又一季,萧允不再穿白衣了,他的笑声重新响亮起来,像一只解了冻的河流。时洛的白发没有变回去,可他的眼神暖了,暖到萧允每次看见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那株雪莲被种到了归云山山顶。那座山不高,可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的时候,雪莲的花瓣会在风里轻轻颤,像在笑。
那天傍晚,萧允坐在悬崖边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时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云海在天边翻涌。过了很久,萧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师尊,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时洛偏过头看他:"问。"
"你那时候在走火入魔的时候喊的那个'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把萧允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天我倒在闭关室里,看着你冲进来,抱着我喊师尊。我那时候半昏半醒,看见你的脸,觉得眼熟。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在哪见过。"
萧允愣住了:"在哪?"
"在梦里。"时洛说,"我修无情道三百年,做了三百年的梦。梦里全是白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白。可那天,我看见你从白里走进来,喊我师尊。我在梦里见过你。一次又一次。"萧允看着他,忽然鼻子酸了。
"所以你喊'是你'……不是因为什么故人?"
"哪有什么故人。"时洛说,"你翻过我所有的旧物,看过我所有的书信,你找到过一个叫'那个人'的东西吗?"
萧允想了想,摇摇头。
时洛握紧了他的手:"从来只有你。"
萧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的、不是难过的、是那种堵了很久很久、终于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哗啦啦地往外涌的眼泪。他扑进时洛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狂风刮了七天七夜终于落了地的叶子。时洛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拍。
后来萧允哭够了,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师尊,你再说一遍。"时洛看着他:"说什么?""说'从来只有你'。"时洛看着他,看了两秒。"从来只有你。"萧允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再说一遍。""从来只有你。""再说一遍。""从来只有你。""再——"
"再说一百遍都行。"时洛打断了他。萧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很多年前在雪地里第一次抬头看时洛时一模一样。他把脸重新埋进时洛怀里,闷声说了一句:"师尊,你学会说情话了。"时洛低头看着他发顶那根翘起来的呆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可它真实地、完整地、属于他。
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起时洛的白发,吹起萧允的黑发,两缕发丝缠在一起飘了一会儿,又分开,各自落回肩上。萧允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他说:"师尊。"时洛:"嗯。""我想把那朵雪莲带回来。""为什么?""因为归云山太高了,我怕它孤零零的开,孤零零的谢。"时洛沉默了一瞬。"那就带回来。种在院子里。""真的?""嗯。我浇水。"萧允笑了。"那我做什么?""你等着它开。"
后来那株雪莲真的被种回了孤峰的院子里,就种在窗台下面,正对着萧允的房间。每年冬天开一次,每次开七天,七天之后就落。萧允每年都看,看完七天花落的时候他就蹲在花旁边说:"明年再见。"他以为时洛不知道。可时洛每次站在窗台后面看他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跟那株雪莲说一句:"明年再来。他要等你。"
很多年以后,云隐山的人偶尔会看见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一个白衣白头,一个黑衣黑发。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有时笑有时不笑。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只有那株雪莲知道。每年冬天,它都在窗台下安静地开着,等着。像等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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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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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不教教我,怎么让你喜欢我?
——因为为师也不会。
——那我们一起学?
——好。
他们学会了。
用了很多年,走了很多路,穿过生死,越过绝望。
终于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