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3、分寸 安稳、独立

　　日光倾斜，晨间那点微凉的风渐渐被暖意驱散。

　　沈家老宅的客厅里一派安然。

　　沈母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指尖慢悠悠翻着纸页，姿态舒展。

　　沈知夏挨着她坐着，果盘摆在膝盖上，正用牙签插起切块的蜜瓜，时不时递一块给沈母，眉眼弯弯，一副贴心懂事的样子。

　　母女二人闲聊家常，说着近期亲戚的琐事，又聊起逛街看中的首饰，屋内气氛十分融洽。

　　温榆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安静陪坐了片刻，偶尔听见话题停顿的间隙，适时搭一两句，不多说什么，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聊到一半，沈知夏忽然转头看向温榆，语气亲昵：“姐姐，下周城郊有一处画展，哥也会去参观，我本来想着约你一起去的，咱们三个人正好，你有空去吧?”

　　这话听着只是普通邀约，温榆心里却一清二楚，真要是三个人一起露面，免不了旁人议论，这邀约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温榆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语气平淡：“下周店里单子堆的不少，抽不开时间，你们去吧。”

　　沈知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以温榆的性格，说不去是肯定不会去的，她懒得继续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实在太可惜了。”

　　沈母并未察觉到两人之间暗藏的暗流，随口说道：“花店生意要紧，想玩什么时候都能去。”

　　温榆淡淡弯了下唇角，没有再接话，目光落在茶几的果盘上，安静等着这场闲聊落幕。

　　方才那一番试探和邀约，像细小的石子沉入心底，悄无声息，却漾开一圈圈涟漪。

　　长久置身在这样的氛围里，难免觉得压抑。她思索片刻，打算借着打理花材的由头离开，寻找一个能静心喘气的地方。

　　温榆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轻声开口：“妈，我去花店一趟，今早新到一批花材，得过去打理。”

　　沈母抬眼，淡淡应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晚饭早点回来。”

　　“知道了。”温榆应声，目光不经意扫过画室紧闭的房门，没有停留半秒。

　　沈知夏仰起头，笑得软软的：“姐姐忙完早点回来哦，晚上咱们一起吃点心。”

　　“好。”温榆浅浅点了下头，回应的得体周全。

　　她没再多说什么，拿起门边的帆布包，同两人道别，径直走出老宅。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屋内的说笑声被隔绝，紧绷许久的心弦，总算稍稍松了些。

　　花店木门一推，发出一阵轻浅的吱呀声响，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阮桃正蹲在花架旁边整理包装丝带，听见动静立马抬起脑袋。

　　阮桃是她高中到现在最好的朋友，大学毕业后，她们合伙守着这家花店，她性子直爽，也是温榆为数不多能够放下心事的人。

　　“你可算来了！今早刚到的一批白栀子，状态很不错，我已经分桶泡水养着了。”

　　温榆点头应下，取下墙上挂着的园艺手套戴上，走到花桶边修剪残叶。

　　两人配合的熟门熟路，清点订单、摆放花束，店里一时间只剩下修枝剪裁的细碎声响。

　　忙了好一会儿，阮桃直起身子活动肩膀，随口唠起来：“对了，前几天我看见沈先生来店里买栀子花，刚打算跟你说一声，结果他买完没多久就走了。”

　　温榆握着剪刀的指尖极短的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一直挺喜欢栀子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脑海里飞快闪过几段从前的画面，她没有深究，利落剪掉发黄的花瓣，视线落在一簇簇雪白的花枝上。

　　阮桃压根没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当时还猜，他是不是特意过来找你的，现在想想估计就是单纯买花。”

　　“老宅的栀子大多种在院里，不方便随时采摘，偶尔在外买几束很正常。”温榆把修剪好的花枝插进玻璃瓶，顺势转开话题：“傍晚那几单预定的花，包装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阮桃一下子被带偏了注意力，转身翻出账本和包装纸，两个人对着单子逐一核对。

　　歇口气的空档，阮桃感慨道：“店里生意慢慢稳定下来真挺好，好歹有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小地方。”

　　这话刚好说到温榆心里，她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慢慢攒钱吧，等存款宽裕些，我想单独找个房子搬出去。”

　　寄住在沈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自己经营花店，收入稳定，没必要一直依附别人。

　　阮桃点点头：“确实，搬出去自在不少，不用事事都顾及别人。”

　　温榆淡淡笑了笑，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重新低头打理花草。

　　午后的客人断断续续上门，大多都是熟客，有的买一束小花带回家装点房间，有的预定礼盒花束送人。

　　温榆做事细致耐心，说话温和有度。接待、打包、登记信息，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

　　阮桃在一旁帮忙递包装、打丝带，看着她从容淡定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说实话，我真觉得你在花店的时候最放松，每次回沈家，你整个人都拘谨好多。”

　　温榆绑花束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否认。

　　在外人眼里，她是沈家收养的女儿，吃穿不愁，安稳无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都不轻松。

　　她轻声回了句：“毕竟不是自己家，规矩多点也好。”

　　“可你也太委屈自己了。”阮桃小声嘟囔，“你又不是靠他们养，你自己有店，能挣钱，完全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温榆垂眸看着手里层层叠叠的白栀花瓣，心底透亮。

　　不是委屈，是清醒。

　　沈母待她温和宽厚，从未苛待，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可家里终究还有旁人，人心复杂，分寸一旦乱了，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她不想惹事，也不想卷入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里。

　　安稳、独立、自在，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临近傍晚，最后一单花束送出店门，街上的光线慢慢柔下来，暖融融的暮色铺满整条老街。

　　阮桃收拾好桌面的杂物，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天差不多可以收工啦，我明天早点过来帮你备货。”

　　“好，路上小心。”温榆应声。

　　店里的花香依旧萦绕不散，喧嚣褪去，只剩安静平和。

　　温榆独自留在店内，抬手整理好最后一排花架。看着这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店，心里踏实又安稳。

　　这里没有试探，没有揣测，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分寸。

　　可她清楚，短暂的松弛过后，依旧要回到那座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的老宅。

　　晚风透过半开的橱窗吹进来，拂动洁白的栀子花瓣，轻轻起落，无声无息，像她藏在心底、再也不会外露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