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2、试探 自那天起，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持续整夜的风雨总算停歇，只有潮湿的微风，游走在院子四周。

　　温榆在床上辗转了半宿，合眼就是昨晚雨夜的画面，指尖相触瞬间的温热，晃得人心神不宁。

　　她不敢贪恋床上残存的暖意，披上薄衫，简单洗漱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下楼，生怕惊扰到其他人休息。

　　院中一地残花，花瓣被雨水泡得软乎乎，沾着斑驳泥水。

　　温榆拎起墙角的扫帚，弯腰安静清扫花瓣。视线不受控制的飘向侧边画室，木门虚掩，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画笔摩挲画布的细碎声响。

　　沈寂已经醒了。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沈家起得最早的那个人。

　　温榆刚来沈家那年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突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亲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最初那几个月，她夜夜被噩梦纠缠，总蜷缩在客房角落里，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肯闭上眼。

　　沈寂每天都会早起下楼练画，某天清晨路过客房，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缕昏黄灯光，他透过门缝瞥见温榆熟睡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拧着，睡的很不踏实。

　　自那天起，他总会在深夜悄悄端来一杯温牛奶，无声放在她床头。

　　雷声阵阵的雨夜，他放下画笔静静陪着她，直到她熟睡才离开；沈知夏抢走她的玩具惹她难过，他隔天就买了一个新的赔给她，旁边还放着画着栀子花的小纸片；餐桌上，他会下意识把溏心蛋拨到她碗里，十几年从未变过。

　　那些悄无声息的陪伴，所有不动声色的照料，一点点抚平她寄人篱下的惶恐。

　　温榆指尖微微收紧，骤然回过神来。

　　远处画室里画笔摩擦画布的声响，依旧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将她从绵长的回忆拉扯回现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紧手中扫帚，埋头继续清扫满地沾着泥水的花瓣。

　　微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零落花瓣，轻轻落在画室门口。

　　不知何时，里面的落笔声停了。

　　沈寂推门走出来，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松节油气息。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院中扫地的身影上，一时微微失神。

　　他缓步朝着石阶走去，打算取一旁摆放的水桶。

　　温榆余光瞥见捕捉到他的身影，停下扫地的动作，抬眼温和出声：“哥，早上好。”

　　沈寂看向她，轻轻颌首，低声应道：“嗯，早。”

　　温榆神色从容，脚下悄悄向侧边挪了一小段距离，留出可供通行的位置。

　　两人近在咫尺，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

　　温榆能清晰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界限，一日比一日清晰。

　　沈寂面上不动声色，弯腰拎起水桶时，动作放得很缓，避免溅起泥水打湿她的裙摆。

　　直到他提着水桶转身，重新走回画室，温榆肩头微微绷紧的线条才慢慢放松下来。

　　年少相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浮沉，有些隔阂早已注定，她只能将纷乱的心绪强行压在心底。

　　温榆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角，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

　　雨后的风很轻，吹过廊下，带起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没有再看画室的方向，转身走回客厅。

　　家里其他人都还没醒，整个老宅都静悄悄的，少了往日的喧闹。

　　温榆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搁在桌面的玻璃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随手将方才翻看的书摊放在桌角，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书签。

　　不知过了多久，廊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沈寂经过客厅，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书页上。

　　“桌上的书，没看完?”

　　温榆心神微顿，手上动作没停，轻轻点头：“随便翻翻。”

　　“什么书？”沈寂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一本散文。”

　　“看得进去?”

　　“打发时间而已。”

　　沈寂淡淡“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我去厨房烧点水。”

　　温榆应道：“好。”

　　沈寂转身走向厨房。

　　脚步声渐渐走远，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温榆侧耳听着厨房传来轻微的水流声，放下手里的书签，抬手将书页慢慢合拢，整齐的叠放在桌角。

　　闲来无事，她弯腰收拾了一下桌下散乱的细碎纸屑，又抬手理了理窗边被风吹乱的窗帘。

　　雨后清晨，空气格外清新，院子里的绿植挂着未干的水珠，随着微风摇曳。

　　没等多久，厨房的动静停了。

　　沈寂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步伐平稳，径直走到客厅桌边，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温水，别喝凉的。”

　　温榆抬眼，对上他清冷的眉眼，轻声道谢：“嗯，谢谢哥。”

　　他垂眸扫过桌面摆放整齐的书籍，淡淡开口：“早上风凉，开窗别吹太久，容易着凉。”

　　只是一句合乎身份的兄长叮嘱，规矩又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温榆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随口应道：“知道了。”

　　沈寂没再多言，端着自己的水杯，朝画室的方向走去。

　　木门轻响，再次隔绝了两边的视线。

　　客厅重新陷入了安静。

　　温榆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立在窗边许久。

　　窗纱被风吹起，拂过她的发梢，杯口冒出的热气缓缓散开。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坐下，只是安静望着院子里雨后垂落的枝叶。

　　片刻后，她想起玄关昨晚换下的拖鞋还沾着泥点，转身走到门口，拎起两双鞋子，蹲下身拿着小毛刷，仔细刷掉鞋底的泥水，再整齐摆放到鞋柜下层通风晾干。

　　这点零碎的小事做完，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沈母醒了，走到客厅倒水，看见独自收拾的温榆，随口叮嘱了一句。

　　“起这么早?外面刚下过雨，别总待在窗边吹风。”

　　温榆直起身，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妈。”

　　沈母没多停留，拿着水杯回了房间收拾。

　　紧接着，楼上又传来房门开合的声响，没过多久，沈知夏出现在了客厅，睡眼忪惺。脸上挂着乖巧无害的笑，直直看向温榆。

　　“姐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呀?”

　　温榆手上的动作一顿，淡声道：“睡不着。”

　　沈知夏缓缓走近，视线若无其事扫向画室紧闭的木门，随即转回温榆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姐姐一大早待在客厅，是在等人呢。”

　　她说得轻巧，话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温榆神色没有半点起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站着。

　　沈知夏见她不回应，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打着哈欠，转身往厨房走去。

　　清晨独有的静谧彻底被打破，老宅渐渐热闹起来。

　　温榆看着沈知夏轻快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对方看似天真随口问出的一句话，从来都不是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