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24、初识 这个是林屿

　　转眼就入了深秋，整座城市的风都变了味道。

　　街边两旁的梧桐早就褪完了盛夏的浓绿，大片叶子染成浅黄、焦糖色，挂在枝头上晃晃悠悠的。

　　风一吹，漫天碎叶打着旋往下飘，落在人行道、店门口的台阶上，铺上薄薄一层的落叶。

　　白天的阳光不再刺眼，温和的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没什么温度。

　　傍晚天黑得越来越快，晚风裹着微凉的秋气，吹在皮肤上清清爽爽，带着一点独属于深秋的冷清和安静。

　　整条街的氛围都是慢悠悠的，不急躁，不喧闹，刚好适配温榆现在的生活状态。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温榆很少再去回想以前那些乱糟糟的心事。

　　每天到点开店，关店之后回家，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花店里面，生活简单，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她和阮桃守着这家小店，不用赶什么很急的节奏。

　　秋天温度降下来，鲜花也不容易蔫，生意反倒比夏天要好稳住一些。

　　客人来来去去，大多都是买一小束花带走，两个人慢慢干活，闲下来的时候就随便聊几句闲话。

　　这天下午街上没多少人。

　　窗户拉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挂在窗边的小铃铛轻轻晃，叮铃响上几声。

　　温榆坐在桌子旁边，把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丝带全部拿出来，一根一根理顺，再卷成小团放回去。

　　颜色分得清楚一点，之后包花的时候拿起来也方便。

　　阮桃靠在椅子上面划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向温榆。

　　“晚上一块出去吃饭不？我几个好久没见的朋友，凑一块简单吃点。”

　　温榆手里还绕着一根米白色的丝带，抬了抬眼。

　　“不会专门叫人过来介绍给我认识吧。”

　　阮桃一下子就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

　　“哪能啊，就是老朋友随便聚一聚，大家吃吃饭聊聊天而已。你天天不是在店里就是在家里面，老是闷着也没意思，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温榆停了手上的动作，稍微想了想。

　　好像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跟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了，一直两点一线，生活圈子缩得很小。

　　出去一趟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打发时间。

　　“行，那等我们收拾完店就过去。”

　　之后的几个小时还是照常干活。

　　断断续续进来几个客人，有的挑了一小束洋甘菊，有的拿了一支向日葵。

　　温榆根据客人的想法搭配花材，阮桃在一旁包装，收钱。

　　两个人在一起开店久了，很多事情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原本还透亮的天色慢慢灰掉。

　　路边一排路灯全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地面，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来回滚。

　　温榆把台子上面剩下的残花叶子全部清理干净，水桶里面的脏水倒掉，关好所有的电源。

　　两个人锁上花店的大门，顺着人行道慢慢往餐馆的方向走。

　　风刮在脸上有一点凉，走在路上能够听见脚下叶子被踩碎的沙沙声。

　　温榆裹紧咖色围巾，披散下来的发丝和身上的长款风衣都被晚风扬起。

　　一路上两个人随便聊着，说最近什么花卖的最好，还有网上刷到的一些琐事，没有什么沉重的话题。

　　吃饭的地方离花店不算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就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

　　阮桃推开包厢的门，屋子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看见她们进来，在座的人都抬起头打招呼，语气都很随意，没有那种初次见面很尴尬的客套。

　　阮桃拉着温榆找空位坐下，挨个给两边的人互相介绍。

　　轮到靠窗那个男生的时候，她伸手指了一下。

　　“这个是林屿，我从小一起玩的发小。”

　　林屿从椅子上抬起头。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

　　路灯一样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眉眼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平缓，没有很张扬的长相，只是眼窝浅浅的，眼神看着很平和，没有来回打量，也没有好奇地上下扫视。

　　“你好。”

　　“你好。”温榆回了一句。

　　简单打完招呼之后，两个人就都转开了视线，没有接着往下聊天。

　　桌子上其他人已经开启了话题，有人在说最近上班遇到的麻烦，有人在吐槽天气一下子冷了很多，还有人在说城郊外的树叶全都红了，有空可以去看一看。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包厢里面热热闹闹的。

　　林屿话并不多，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

　　别人问到他的时候，他才开口接上几句话，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他就跟着大家的节奏一块聊天，偶尔跟着笑几声，不会刻意搭话，也不会刻意回避，一切都顺其自然。

　　有人顺势提起爬山的事情，约着找一个周末，大家一块出城去山上转转，看看秋天的景色。

　　不少人都应声答应，七嘴八舌商量大概的时间。

　　林屿听着大家说话，偶尔跟着笑一笑，简单附和两句，不会抢着发表自己的想法。

　　温榆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偶尔有人把话题带到她身上，她就简单回上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周围人闲谈。

　　她不用逼着自己找话题，也不用时刻去揣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这样松弛的氛围让人觉得很舒服。

　　饭局慢慢接近尾声，桌上的餐盘空了大半。

　　外面的夜色更深，窗外的风好像比吃饭之前又大了一些，树叶拍打在墙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拉开包厢门走到餐馆门口。

　　夜晚的冷空气迎面扑过来，几个人都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大家站在马路边互相道别，有人家离得近，直接步行往小区走，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发愁，晚上这个点打车不是很好打。

　　阮桃搓了搓胳膊，望着空荡荡的马路叹了口气。

　　“坏了，这个时间点叫车估计要等很久，风还这么大。”

　　站在一旁的林屿掏出车钥匙晃了晃，钥匙圈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微光。

　　暖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淡淡的垂着。

　　“我开车过来的，你们两个住哪边？顺路的话我送你们回去。”

　　阮桃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看向温榆。

　　“正好咱们俩回家是同一个方向，那可就麻烦你了啊。”

　　“没事，本来也要开车回去，多两个人不费事。”林屿淡淡笑了笑，嘴角牵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几个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剩下的朋友各自散开。

　　温榆跟在阮桃身后，跟着林屿往路边停车的位置走。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停车位，是一台很低调的灰色轿车。

　　林屿先拉开副驾车门，示意阮桃坐前面，自己绕到另外一边打开后座的车门，侧过身子对着温榆。

　　“你坐后面吧。”

　　温榆点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里面温度刚刚好，不会太冷，也没有闷人的味道。

　　林屿坐进驾驶位，先点开导航确认了一遍地址，调整好后视镜之后发动车子。

　　车轮缓缓转动，沿着铺满落叶的街道慢慢向前开。

　　车厢里面没有令人尴尬的安静。

　　阮桃坐在副座，和林屿闲聊着他们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很多学生时代的老故事，两个人时不时笑出声。

　　温榆靠在后座的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偶尔听见有趣的地方，也会轻轻弯一下嘴角。

　　中途阮桃聊起开花店辛苦，随口和林屿说起温榆每天都要早起打理鲜花。

　　林屿从后视镜里面扫了一眼后座的温榆，随口问道：“每天守着花店，平时空闲时间应该很少吧？”

　　温榆抬眼对上后视镜里面他的视线，轻轻应道：“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店里，休息的时候也不太愿意出门。”

　　“慢节奏也挺好的。”林屿简单说了一句，没有再接着追问更多私人的事情。

　　简单的两句交谈之后，阮桃又重新把话题扯回他们老朋友之间的回忆。

　　温榆安静靠在座椅上，听着前面两个人闲谈，指尖隔着车窗玻璃，能隐约感受到外面晚风的凉意。

　　车子先开到阮桃住的小区门口，阮桃推开车门下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跟两个人道别。

　　“今天多谢你啦，改天有空再约。”

　　“客气什么。”林屿摆了摆手。

　　阮桃走远之后，车厢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道路两边的路灯隔一段距离亮着，昏黄的光一阵一阵扫进车内。

　　只剩下温榆和林屿两个人，空气没有想象中的拘谨。

　　林屿专心看着前方的路况，偶尔会简单说上一两句关于天气的闲话，不会没话硬找话聊。

　　没过多久，车子开到温榆居住的小区大门口。

　　温榆伸手拉开车门，从后座走下来，站在地面上回头看向车里的人。

　　路灯斜斜打在林屿半边脸上，轮廓干净清爽。

　　“今天真的麻烦你送我回来了。”

　　“顺路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林屿抬起眼，目光温和，“晚上风大，早点上去休息。”

　　“好，你路上开车慢一点。”

　　温榆轻轻关上后座的车门，看着灰色的轿车调转车头，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风吹动的落叶，慢慢转身走进小区。

　　今晚不过就是一场普通的聚会，她没有多想之后会不会再遇见，只是踩着地上的落叶慢慢往楼栋里面走。

　　而城市另外一头，沈寂待在自己的画室里。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一盏不大的台灯，昏黄的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面。

　　窗外秋风不断刮过别墅的墙面，树叶哗哗的声响隔着玻璃隐隐传进来。

　　他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窗户边，朝着外面安静的街道望过去。

　　最近很多个傍晚，他都会开车绕到花店所在的那条街上。

　　车子停在很远的路口，他坐在车里面，隔着来往的车流远远看向花店那扇亮着光的玻璃窗。

　　他不会下车，也不会走过去，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远处看上一会儿。

　　今天傍晚他同样过去了。

　　他看见温榆关上花店的门，和阮桃并肩走在街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前走。

　　沈寂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

　　很多念头在心里面翻来覆去，可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再去靠近那个人。

　　当初所有的犹豫和被动，到最后都变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靠墙的柜子上。
　　柜子里面锁着那幅画，画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回忆，一份永远没办法再兑现的念想。

　　夜越来越深，城市慢慢归于寂静。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轨迹，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短暂错开之后，又继续朝着各自的方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