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霜落降

9、第 9 章 周先生，你

　　验证消息通过的声音轻轻响起。

　　妙玉从桌上捞起手机点开页面，界面上显示周启礼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来回敲打出文字，又一次次全部删掉，斟酌许久，才敲出一行消息发送出去。

　　“你好，周先生，我的伞你放在原来的那个便利店吧，我周末过去取。”

　　发送完毕，她直接按灭屏幕，将手机推到桌边，安静等着回复，可屏幕却久久没有新消息弹出。

　　妙玉目光落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心里悄悄松了半分，又莫名空了一截。

　　可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半天写不出一道完整解题步骤，视线总不受控制往手机那边飘。

　　半个小时后微信提示音终于想起，

　　【周启礼】：伞一直在我这里，不如找个时间我送过去还给你，或者约个地方碰面，就不用麻烦你再跑过来一趟，毕竟是我借了你的伞。”

　　妙玉盯着文字迟疑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侧边。

　　对方言语礼貌周全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她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她反复思索措辞，犹豫良久，慢慢敲下一行字。

　　“会不会太麻烦了。”

　　没过片刻，屏幕再次亮起新的回复，“不麻烦，本就是我要谢谢你，周末你来这等我，我请你吃个便饭。”

　　消息下方，紧跟着又弹出一个精准的定位地址。

　　妙玉望着那行温和的字句和下方的定位，指尖轻轻抵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绝，输入框里来回编辑推辞的话语，打了又删，最终只简简单单敲出一个“好”发送出去，随即按灭手机屏幕放到一旁。

　　她重新低头看向摊开的习题册，心绪却再也静不下来。

　　原本只是想简简单单拿回雨伞，了结这场偶然交集，可没料到最后还是答应同他单独赴约，心底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余下的一整晚，妙玉总是不自觉分神。

　　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零散线条，明明眼前堆满各科习题，思绪却总飘到周末的碰面，一遍遍回想美术馆初见的画面，那人沉静的眉眼与温和谈吐。

　　她反复回想画展那天的对话，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场简单的道谢，不要多想，可心底那点微弱的局促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静谧，屋内只剩暖黄的灯光。奶奶隔着房门叮嘱她早点休息。

　　妙玉洗漱完毕躺上床，手机摆在枕头边，她没有再主动点开对话框，却忍不住时不时侧目瞟一眼漆黑的屏幕，期盼又怕再收到消息。

　　夜色沉沉，市中心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肃穆，落地窗外是铺展开的万家灯火，霓虹错落。

　　周启礼停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抬眸稍作歇息，目光落回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他看着屏幕里干净利落的一个“好”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住。

　　嘴角微微上扬，本以为，以这姑娘疏离内敛的性子，还会再推脱几番，或是客气委婉地拒绝。

　　没想到她犹豫良久，最后只是温顺地应下了。

　　夜色透过落地窗漫进来，落得一室静谧。

　　周启礼指尖轻轻摩挲着对话框，眼底漾开一点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柔和。

　　他看得出来她很局促。

　　小心翼翼、步步分寸，生怕麻烦别人，连答应一场简单的道谢饭局，都要反复斟酌许久。

　　这般拘谨又存粹干净的性子，他从未见过。

　　他没有再多发消息打扰，顺势关掉了聊天界面，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一夜浅眠。

　　往后两天上学，她刻意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课业上，课间埋头刷题，避开一切空闲下来胡思乱想的机会。

　　可细微的失神依旧藏不住。

　　陈晓妍察觉到她总有些走神，打趣问她是不是藏了什么心事，妙玉只是淡淡摇头，不肯多提半句。

　　周末傍晚，落日铺洒一层柔和的橘色霞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妙玉按着定位找到那家餐厅，门面低调雅致，整体装潢简约高级，店内客人说话都刻意放轻音量，处处透着安静矜贵。仅仅站在落地玻璃门外，她心底便泛起几分格格不入的局促。

　　她提早十几分钟抵达，身上穿了一条浅蓝色碎花短裙，搭配干净的米白色平底帆布鞋，斜挎着小巧的杏色挎包。

　　可站在格调矜贵的餐厅门前，依旧显得朴素单薄。手指无意识攥紧小包肩带，目光悄悄掠过店内考究的陈设，心里暗暗觉得这里和她常去的平价甜品小店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等很久了？”

　　妙玉猛地回头，周启礼手里拎着一只质感细腻的纸质手提袋，缓步走到她跟前。一身剪裁利落的衬衫，从容沉静，和周遭矜贵的环境相得益彰。

　　不等妙玉开口，他将纸袋递到她手中：“里面是你的雨伞，我清理干净收好了。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当作道谢的心意。”

　　纸袋内侧塞着精致的礼盒，单凭外包装便能看出价值不菲。妙玉指尖刚触到礼盒，便立刻将礼盒轻轻拿出往他那边推回去，眉眼局促，语气诚恳又带着疏离：“周先生，真的不用这样，当初只是顺手借伞，你愿意请我吃饭我就已经过意不去了，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周启礼看着她态度坚决，没有执意劝说，默默收回礼盒，淡淡颔首：“是我考虑不周，伞你收好。”

　　妙玉抱着装伞的纸袋，悄悄松了口气。

　　周启礼侧身抬手，示意她进店：“位置提前订好了，我们进去坐。这边人少安静，不会吵，怕你觉得不自在。”

　　“谢谢。”

　　店内灯光柔和，餐桌之间间隔宽敞，几乎听不到邻桌的交谈声，安静得恰到好处。两人相对落座，侍者很快递来装帧精致厚重的菜单。

　　周启礼翻开菜单看向她：“你看看想吃什么，不用拘束。”

　　妙玉指尖轻轻抵着桌沿，声音轻轻的，很克制：“周先生你点吧，我都可以。”

　　她不敢细看菜单，生怕瞥见高昂的价格，徒增尴尬，索性把选择权全都推给对方。

　　周启礼看出她的拘谨，没有勉强她自己挑选，径直点了几道招牌菜，把菜单交还给了旁边的侍者。

　　侍者工整记下所有菜品，微微躬身轻步退开，尽量不打扰二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餐厅隔间相隔很远，邻桌的交谈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轻柔的流水音乐缓缓流淌，缠绕在暖调的灯光里。

　　妙玉垂着长长的睫毛，视线落在自己浅蓝色碎花短裙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捻着柔软的裙摆。

　　她心里依旧记着方才被退回的礼盒，又暗自惦记菜单上那些高得刺眼的定价，浑身都透着放不开的局促。目光下意识偏移，落在脚边放雨伞的纸质手提袋上，思绪飘回那日暴雨街头，她递出雨伞的瞬间。

　　周启礼静静观察着她失神的模样，率先轻声打破这份安静，视线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压迫感：“这里的家常菜还不错，待会可以尝一下。”

　　妙玉闻言轻轻抬眸，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心里依旧绷着一股拘谨“好。”

　　看着这么拘谨的妙玉，周启礼勾了勾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难得起了几分轻轻逗弄她的小心思。

　　她从头到尾脊背绷得笔直，坐得规矩又乖巧，像只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做错半分的小兽。

　　他放缓语调，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用这么紧张。”

　　妙玉指尖轻轻攥了攥掌心，十指交握，耳间微微有些发烫轻轻摇头说道：“周先生，你不懂，我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所以我紧张。”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装着熟络。

　　她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从未踏足过这样矜贵的场合。

　　这话轻轻落进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分明。

　　周启礼微微一怔，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意外与动容。

　　他混迹各类高端场合，见过太多人拼命掩饰窘迫、撑足体面，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这般坦荡直白，坦然说出自己的陌生与不安。

　　他望着她垂着的眼睫、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绷得笔直的脊背，心底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迁就。

　　他放柔了所有语气，嗓音沉缓又妥帖：“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你说清楚。”

　　“这里只是环境安静一点，没有那么多规矩，你随便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妙玉抬眼看他，眼底干干净净，带着一点青涩的认真：“我还以为，这种地方都有很多讲究。”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都是普通市井烟火，平价小吃摊、热闹的家常菜馆，从来没有这样安静雅致、连空气都透着矜贵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温和的灯光、考究的餐具，都在无声提醒着她，这是她从未涉足的世界。

　　周启礼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茫然，语气温和得没有一丝距离：“没有那么多讲究。”

　　“出来吃饭，自在最重要。”

　　他语速很慢，刻意放轻气场，一点点消解她紧绷的情绪。

　　妙玉静静听着，心口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悄悄松了一小截。

　　她微微抿唇，轻轻点点头，乖乖放松了一点脊背，不再像方才那样僵硬拘谨，只是耳尖的温热迟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