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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戏 陆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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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时再临沈家,是在三天后的午后。
天阴沉沉的,像要压到屋脊上。他没带护卫,只身一人,依旧一身墨绿戎装,披着黑色大氅,肩头沾着未化的雪粒子。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迫人的杀伐气。
这一次,他没走正门,径直穿过月洞门,踏进了后院。
戏台上,沈砚清正独自练着《长生殿·哭像》。这折戏极耗元气,讲的是杨玉环死后,唐明皇对着塑像痛哭流涕。陈砚亭在一旁闭目击节,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是沈家寻常客人。
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硝烟与铁锈味的气息笼罩过来。
沈砚清甩袖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戏服,水袖垂地,衬得脸色愈发透明。唯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却掩不住那抹病态的潮红。
“督军大人。”沈砚清没有回头,依旧面向戏台中央的虚空,声音带着戏腔的慵懒,“这折《哭像》,唱的是帝王之哀,怕是不合您金戈铁马的胃口。”
陆云时没应声,大步走上戏台。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沈砚清身后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伸手可及。
“不合。”陆云时开口,声音低沉,像钝刀磨过青石,“本督不爱听哭,爱听杀。”
沈砚清缓缓转身。两人面对面,不过一臂之距。他能清晰地闻到陆云时身上那股子混合着烟草、皮革和淡淡血腥的气味。那双鹰眸正死死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出一丝裂缝。
“杀?”沈砚清垂眸,掩去眼底的锐光,指尖轻轻捻着袖口,“那督军今日,是想听《霸王别姬》,还是《击鼓骂曹》?”
“都不听。”陆云时向前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本督今日,想听你袖子里的声音。”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
不是打,不是抓,而是并指如刀,直点向沈砚清胸前“璇玑”穴——这是戏曲武生对练时常攻的位置,旨在破人气息。
这一指又快又狠,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若是寻常戏子,这一下便得岔气重伤。
沈砚清瞳孔骤缩。
他不能躲。躲了,便是示弱,便是承认袖中藏私。
他也不能硬接。以他此刻的病体,硬接这一指,必吐血当场。
电光火石间,沈砚清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根手指,水袖如灵蛇出洞,自下而上撩起!袖口在空中一抖,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鞭子,又像裂帛。那截素白的绸缎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陆云时的手腕,借力一引,一送。
这一招,名为“云手揽月”,本是旦角身段,讲究圆融柔和。但此刻在沈砚清手中,却带着一股子巧劲,将陆云时那刚猛的指力化于无形,甚至借着反震之力,将陆云时逼退了半步。
陆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这一指,用了五分力,寻常武师都接不下。这沈砚清,竟用一根水袖就化解了?而且那袖子看似柔软,触手却韧如钢丝,里面绝对藏了东西!
“好一个‘云手揽月’。”陆云时收回手,看着腕子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三少爷这袖子里,果然藏了钢丝?还是……藏了刀?”
沈砚清袖子一垂,将那抹红痕遮住,脸色却因刚才运劲而更加潮红,甚至透出一丝青紫。他轻喘了一下,随即用戏腔掩饰:“督军说笑了。戏子的袖子里,藏的只能是风情,哪来的刀枪?方才不过是以柔克刚,督军武艺高强,小可侥幸罢了。”
“侥幸?”陆云时逼近一步,几乎贴上沈砚清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那你这心跳,怎么也侥幸得快了起来?”
沈砚清浑身一僵。
陆云时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他的心口。隔着那层薄薄的戏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度,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疯狂的心跳。
这心跳,一半是因为运功后的气血翻涌,另一半……是因为这近在咫尺的、属于上位者的侵略气息。
他不能退。退了,便前功尽弃。
沈砚清抬起眼,迎上陆云时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惊怒,和恰到好处的怯意。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几乎蹭着陆云时的手背。
“督军……这是要验看小可的身子?”他声音发颤,带着戏子特有的媚意与委屈,“这戏台之上,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何况小可这般污秽之躯……”
说着,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撕心裂肺,他弯下腰,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许久,咳嗽稍歇,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抹刺眼的鲜红,在素白的袖口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梅花。
血。
陆云时按在他胸口的手猛地一僵。
他盯着那抹红,又盯着沈砚清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不是伪装出来的苍白,那是真正的、病入膏肓的色泽。
“……病成这样,还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招?”陆云时收回手,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杀气。
沈砚清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动作缓慢而脆弱。他垂下眼,长睫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小可不敢。”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只是不想让督军失望。这身子……不争气。”
陆云时沉默地看着他。半晌,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粗暴地塞进沈砚清手里。
“吃了。”两个字,命令式。
沈砚清一愣,低头看去——油纸包里,是几颗晶莹剔透的冰糖。和他二哥送的一样,却似乎更纯净些。
他抬头,撞进陆云时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冷厉,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烦躁,或者说,是某种被冒犯后的别扭。
“戏唱得再好,嗓子哑了也是废物。”陆云时别开脸,看向戏台外的枯枝,语气生硬,“本督还没听够那‘七月七日长生殿’,你给我好好活着唱。”
说完,他不再看沈砚清,转身大步离去。黑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带起一阵冷风,吹散了戏台上的血腥气。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砚清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里,那几颗冰糖硌得他生疼。他摊开油纸包,看着这些晶莹的糖块,又看了看袖口那朵血色的梅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轻而冷,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陆云时以为他咳血是体弱,是戏子娇贵。
却不知,这血,是刀尖舔血的证据,也是这乱世里,最廉价的代价。
他拈起一颗冰糖,放进嘴里。
甜意蔓延,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心底泛起的苦涩与腥甜。
“活着唱……”他喃喃自语,看着陆云时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冷却,“督军,这出戏,怕是你我……都唱不完咯。”
戏台一角,陈砚亭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看着沈砚清袖口的血迹,又看了看那几颗冰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叹息。
“三少爷,”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这冰糖里,掺了参片。陆督军……倒是粗中有细。”
沈砚清指尖一颤。
参片……那是大补之物,也是这年月最金贵的药材。
陆云时,竟懂这个?
他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冰糖,那冰凉的触感,却像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出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这袖底藏着的山河,最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