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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袖传烽 冰糖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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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沈砚清回到房中,将陆云时给的冰糖一颗颗摊在桌面上。果然,在几颗晶莹的糖块中间,夹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参片,纹理清晰,色泽温润。这等货色,怕是只有督军府才拿得出来。
他捏起一片参片,放在鼻下轻嗅,是上好的野山参,带着土地的醇厚气息。这陆云时,倒是个细心人。只是这细心,用在窥探他沈砚清身上,便成了催命符。
“三叔。”
门被轻轻推开,沈怀安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爹让我盯着你把药喝了。”
沈砚清迅速将桌上的冰糖拢进袖中,只余下那片参片在指尖。他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压下了又一阵翻涌的咳意。
“怀安,”沈砚清放下药碗,声音低哑,“你爹近日在家吗?”
“我爹忙着呢,”沈怀安撇撇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南边闹得凶,共产党和国军打起来了,我爹这几天连家都不回。倒是那个陆督军,最近城防查得紧,进出城门都要搜身。”
沈砚清指尖那片参片无声地碎裂了。
南边……那是月儿传递情报的关键线路。二哥沈砚野身为地下党负责人,此刻必定焦头烂额。而陆云时加紧城防,无疑是雪上加霜。
袖中的冰糖忽然变得滚烫。
他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二哥需要陆云时的兵力部署图,那是打开南边通道的关键。而传递的时机,就在今夜——陆云时例行来“听戏”的时候。
“我知道了。”沈砚清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你先去吧,我歇会儿。”
打发走沈怀安,沈砚清从床榻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那是二哥昨日冒死送来的城防图微缩件,上面用明矾水写着密密麻麻的据点分布。这东西,必须在今夜送到月儿手中。
可怎么送?
陆云时今日已经试探过他,今夜必定看得更紧。寻常的戏箱夹层、水袖暗袋,恐怕都逃不过那双鹰眸。
沈砚清缓缓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手臂内侧,有一道陈年的疤痕,那是他初学武时留下的。他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疤痕周围轻轻描画,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陆云时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心口……那里,是陆云时今日触碰过的地方,也是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
入夜,督军府后堂。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私人戏台,灯火通明,却只坐了陆云时一人。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眼神幽深地望着台上。
沈砚清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戏服,唱的是《牡丹亭·冥判》。这出戏讲的是杜丽娘死后,在阴司辩冤的故事,唱腔凄厉,身段鬼魅。
他唱得极投入,水袖翻飞间,仿佛真的成了一缕无处可依的孤魂。只是那袖子甩得越高,脸色便越苍白,额角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陆云时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目光却始终锁在沈砚清身上。他看得不是戏,是人。他在看那截水袖的每一个轨迹,看那双眼睛里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戏至高潮,判官呵斥,杜丽娘申冤。沈砚清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如折翼的蝴蝶般倒下,那截绯红的水袖却如血瀑般铺洒开来,直直地抛向陆云时所在的方位。
这是极其失礼的举动,戏台上谓之“砸场子”。
陆云时眸光一凛,没有躲。那袖子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软软地搭在了他面前的酒桌上,距离他的酒杯不过三寸。
“好一个冥判。”陆云时冷笑,伸手,指尖却不是去碰酒杯,而是轻轻搭在了那截水袖上。
触手冰凉,绸缎之下,似乎藏着硬物。
就在他指尖用力,欲要挑开的刹那——
“咳咳……咳咳咳……”
沈砚清在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蜷缩成一团,那截搭在桌上的水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咳得撕心裂肺,竟真的咳出一口血来,星星点点溅在绯红的戏服上,宛如雪地红梅。
“三少爷!”旁边的侍卫惊呼。
陆云时搭在袖子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看着沈砚清那张痛楚扭曲的脸,看着那抹刺眼的鲜红,眼底的冷厉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愤怒?是被戏耍的恼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
沈砚清艰难地抬起头,唇边挂着血丝,眼神涣散却偏偏又凝聚着一丝乞怜,像一只濒死的天鹅。
“督军……恕罪……”他声音气若游丝,“小可……失仪了……”
陆云时没有说话。他缓缓收回手,看着那截滑落回台上的水袖,又看了看沈砚清惨白的脸。半晌,他忽然端起桌上的那杯酒,起身,走到台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陆云时俯下身,将酒杯凑到沈砚清唇边。
“喝了。”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之前的杀伐气。
沈砚清怔怔地看着他,顺从地张口,任由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咙。酒意上涌,冲得他眼前发黑,却也压下了一阵更剧烈的咳意。
陆云时喂完酒,将酒杯随手一掷,摔得粉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台上的沈砚清,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砚清,你这出戏,唱得够本了。下次再敢把袖子甩到老子脸上,我就把你这双手剁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黑色大氅扬起,带起一阵冷风。
直到脚步声消失,沈砚清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里,那卷微缩的城防图已然不见。而在刚才陆云时喂酒、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那卷薄绢,已被他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粘在了陆云时大氅的内侧衬里——那里,是他方才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的位置。
成功了。
沈砚清瘫软在冰冷的戏台上,大口喘息着。酒意和病痛一同袭来,让他意识模糊。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看到陆云时离去时,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悄然摩挲着大氅的内侧。
他知道了。
他知道袖子里藏了东西。
他也知道,东西不见了。
他更知道,东西去了哪里。
可他没有拆穿。
沈砚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血的笑意,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
督军府外,长街寂寂。
陆云时走在前面,副官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出。
走了一段,陆云时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副官,从大氅内侧扯出一张薄绢。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字迹。
是城防图。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眼神晦暗如夜。半晌,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砚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那薄绢上轻轻一弹,“你这戏子,倒是比老子见过的所有间谍,都敢赌。”
他收起城防图,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
他知道那张图意味着什么。送出去,便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可他还是收下了。
不仅收下了,还默许了那个病弱的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惊天动地的传递。
为什么?
陆云时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那抹咳在戏服上的血太过刺眼,或许是因为那双清冷眸子里偶尔流露出的、与他相似的孤寂,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句“七月七日长生殿”,他还没听够。
“传令下去,”陆云时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处置。”
“是!”副官凛然应道。
陆云时抬起头,望向沈家大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唯有那棵老海棠树的枯枝,在夜风中狰狞地伸展着。
“沈砚清,你给老子好好活着。”他低声自语,“这出戏,老子陪你唱到底。”
袖底山河,血色戏台。
这一夜,江南的棋盘,悄然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