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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咳血与冰糖   陆云时 ...

  •   陆云时那句“他日再来”,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沈家上下心头。

      之后的半个月,沈家风平浪静。陆云时没有再来,甚至连他麾下的兵都没在沈家巷口出现过。但这平静反而让人不安,就像暴雨前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清依旧每日练功。陈砚亭教得狠,这一折《长生殿》唱下来,不仅要身段软,更要气息稳。可沈砚清发现自己最近的气力大不如前。

      起初只是吊嗓时觉得胸闷,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后来,每次甩出那记带着寸劲的水袖,肺腑间便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只能借着袖子遮掩,死死压住喉头的腥甜,不让自己咳出来。

      这日黄昏,练完一趟“卧鱼”,沈砚清撑着戏台边缘,半天没直起腰。

      “三弟,脸色怎么这么差?”大哥沈砚田端着参汤过来,一眼瞧见他额角豆大的冷汗。

      “无妨,练得狠了些。”沈砚清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接过参汤却没喝,只温声道,“大哥,陆云时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还算安生。”沈砚田皱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沈砚清不着痕迹地避开,“老二打听过,陆云时近日在清剿南边的土匪,忙得很。只是……这人阴晴不定,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沈砚清点点头,袖中的手悄然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得又急又乱,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肺部的闷痛。

      “大哥,我有些乏,先回房了。”他拢了拢袖子,转身下了戏台。

      走出几步,背后传来沈砚田的低叹:“这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弱……老三,夜里记得加件衣裳。”

      沈砚清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房中,关上门,沈砚清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趴在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止不住,像是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颤抖。许久,咳嗽稍歇,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沫,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惊心。

      肺痨。

      他早有预感。常年潜伏在阴冷潮湿的环境,加上练功耗损元气,这身子早晚要垮。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二哥沈砚野。

      沈砚清眼神一凛,迅速从枕下抽出一块帕子,将掌心的血迹仔细擦净,连同那点血沫一起包进帕子里。随即,他抓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

      门被推开。

      “清儿。”沈砚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药,“这是托人弄来的西药,德国进口的,治咳喘有奇效。你……”

      话未说完,沈砚野的目光定在了沈砚清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上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擦净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二哥。”沈砚清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神有些涣散,“什么药?”

      沈砚野没说话,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沈砚清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那脉象虚浮紊乱,中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那是肺损之兆。

      “你咳血了。”沈砚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清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死紧。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旧疾而已,不碍事。”

      “不碍事?”沈砚野气得一把将他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沈砚清!你当二哥是瞎子吗?你这脉象,这脸色,还有刚才那股子血腥气……你瞒得了大哥,瞒不了我!你是不是想把这条命都耗在这戏台上?!”

      沈砚清任由他拽着,不挣扎,也不辩解。半晌,他才轻声道:“二哥,这戏台,不只是戏台。陆云时已经盯上我了,若我此时病倒,反而惹他生疑。这身子……还能撑。”

      “撑?拿什么撑?”沈砚野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粗暴地塞进他手里,“这是最后几颗冰糖了,润喉的。还有这药,每日三次,不许间断!我不管你有什么大道理,沈家就你这么一个老来子,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大哥……还有爹娘在地下,能闭眼吗?!”

      沈砚清握着那包冰糖,指尖颤抖。那冰凉的糖块,此刻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想起陆云时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自己袖中藏着的情报,想起这满城的战火……这身子,确实是累赘。

      “二哥,我答应你,好好吃药。”沈砚清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决绝的平静,“但戏,不能停。陆云时那边,我自有分寸。”

      沈砚野死死看着他,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欲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沈砚清,声音沙哑:“清儿,二哥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活着。这世道再乱,只要有你在,沈家就不算散。”

      门被带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清缓缓摊开手心,那包冰糖安静地躺着。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意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泛起的苦涩。这糖,是二哥的心疼,是陆云时的试探,也是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点甜。

      他拿起那瓶西药,倒出一粒,就着冷水吞下。药效很快发作,胸口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凉。

      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陆云时还盯着他,只要这戏台还在,他就不能倒。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砚清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上一点被冰糖染出的艳红,像雪地里的一抹血。

      他缓缓抬起手,那截素白的水袖垂落。袖中,那柄柳叶刀冰冷依旧。

      “还能撑……”他低声自语,指尖抚过袖口的滚边,“至少,要撑到……把该送的信送出去。”

      他转身,推开房门,重新走向后院的戏台。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在空旷的戏台上起舞。水袖翻飞,如泣如诉。那唱腔依旧婉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戏台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暗影。

      陆云时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沈砚清。他手里把玩着一颗从地上捡起的、未化尽的冰糖碎屑,眼神晦暗不明。

      “咳血……还能唱得这么稳。”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沈砚清,你这戏子,倒是比老子手底下的兵,还能撑。”

      他看着那抹在月光下摇摇欲坠却又顽强挺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这出戏,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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