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遇督军 自那日 ...
-
自那日“拿大顶”后,沈砚清每日的功课又添了一项——练声。
陈砚亭教戏极严,尤其是这《长生殿》,唱词繁复,音域极宽。沈砚清本是男儿身,却要唱旦角那清丽婉转的调子,不得不每日寅时起身,含着石子吊嗓,直到舌根麻木,喉咙渗血。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清正在后院的海棠树下吊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唱腔刚送至“私语时”的尾音,那截水袖顺势一扬,本该是柔媚的收势,他却借腰力猛地一拧,袖口在空中“啪”地炸开一声脆响,似金铃抖颤,又似利刃出鞘。这一招“袖里乾坤”,是他将武术中的寸劲融入戏腔的得意之作,平日里连陈砚亭都挑不出错。
然而今日,那袖声刚落,墙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笑声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钝刀子割开晨雾,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铁血气。
沈砚清袖口一滞,身形瞬间稳住。他并未回头,只是将袖子缓缓垂下,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沈家大院,除了自家兄弟,谁敢在外墙下逗留?
“谁?”他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戏腔的媚意。
墙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最后只余下几声渐远的铃铛响。
沈砚清眉头微蹙。他走到墙边,指尖抚过青砖上残留的一丝温热——那是马匹喷出的鼻息。砖缝里,还夹着一截被马蹄踩断的金丝线头,那是军官制服上才有的料子。
“三叔。”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沈砚清回头,看见侄子沈怀安正揉着眼睛站在廊下,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
“刚才是……陆督军的马队?”沈怀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见马蹄声了。听说陆云时今早巡查城防,刚从咱们这条街过去。”
沈砚清指尖一颤,那截金丝线头被他捻入掌心。
陆云时。
这个名字在江南地界如雷贯耳。年仅三十一岁的督军,手握重兵,手段狠戾,是南京政府安插在江南的一把尖刀。民间传闻他杀人如麻,却也治军严明。这样一个人物,清晨路过沈家墙外,还驻足听了他的一嗓子戏?
“你怎知是他?”沈砚清问,声音平淡,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城里谁不知道陆督军的座驾是四匹伊犁马,马铃是特制的九连环?”沈怀安撇撇嘴,随即又有些兴奋,“三叔,你刚才那袖子甩得真响!要是让陆督军听见了,会不会赏识你,请你去府上唱戏啊?”
沈砚清没答话。他转身走回海棠树下,弯腰拾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在指尖掂了掂。
赏识?请去唱戏?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陆云时这种人,眼里只有枪杆子和地盘,怎会真心赏识一个戏子?方才那声笑,怕是听出了他袖中的杀气,在试探虚实罢了。
“怀安,去告诉你爹,这几日府里多加人手,夜间警醒些。”沈砚清拍了拍侄子的肩,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往后我练功时,莫要让人靠近后院。”
沈怀安被三叔罕见的严肃唬住,乖乖点头跑了。
沈砚清独自站在树下,摊开掌心。那截金丝线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指尖微微用力,线头被碾成一团废丝。
袖中,那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冰冷的刀背贴着腕骨。他想起陈砚亭的话——“这戏台上,容不下刀光剑影”。
可若这世道本身就是个修罗场呢?
他缓缓抬起手,那截素白的水袖在风中荡开。这一次,他没有甩出声响,只是让袖子如流水般滑过空气,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
三日后,沈家戏台。
陈砚亭正在指点沈砚清《长生殿·密誓》一折。这折戏讲的是唐明皇与杨玉环在长生殿盟誓,情深意重。
“三少爷,这‘在天愿作比翼鸟’一句,要唱出缠绵悱恻之意,眼神要勾,袖子要软……”陈砚亭正说着,忽然顿住,看向戏台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男人一身笔挺的墨绿色戎装,领口紧扣,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戏台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一双鹰眸正定定地望着台上的沈砚清,眼神锐利如刀。
正是陆云时。
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垂手而立,气息收敛,显然都是高手。
沈砚清唱腔一顿,袖子悬在半空。他看向陆云时,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清冷如寒潭,一个锐利如鹰隼。
“陆督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大哥沈砚田匆忙从后台赶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戒备。
陆云时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沈砚清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沈大爷客气。本督清晨路过,听得沈三少爷一曲《长生殿》,袖中带风,颇有杀气。特来讨教一二。”
“讨教”二字,他说得极重。
沈砚田和沈砚野脸色微变。这陆云时,果然是来者不善。
沈砚清正要开口,陈砚亭却上前一步,躬身道:“督军谬赞。三少爷初学乍练,袖中带风不过是发力不当,哪来的杀气?督军日理万机,何必为一戏子费心。”
陆云时终于将目光从沈砚清身上移开,瞥了陈砚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师傅是宫里出来的?难怪护犊子。本督并非责难,只是好奇……”他重新看向沈砚清,一字一顿,“沈三少爷这袖子里,藏的究竟是风情,还是刀锋?”
戏台上一片死寂。
沈砚清能感觉到二哥沈砚野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勃朗宁。大哥沈砚田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砚清垂眸,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这陆云时,果然如传闻般难缠。他竟一眼看穿了他袖中的杀机。
很好。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符合戏子身份的羞涩笑意。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变得迷离而多情。
“督军说笑了。”沈砚清开口,声音恢复了戏腔的婉转,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的软糯,“小可不过是练功不勤,袖子甩得乱了章法。若真有杀气,岂不是要吓坏督军?”
说着,他水袖一扬,这次没有带起风声,只是如云朵般轻柔地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一种刻意的媚态。那截素白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最后软软地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目,直勾勾地望着陆云时。
“至于刀锋……”沈砚清轻笑一声,袖口微动,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竟从袖中滑落,被他稳稳接住,刀尖在指尖灵活地旋转一圈,随即又隐入袖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戏子手中无刀,只有这唱念做打。督军若想见识刀锋,怕是找错人了。”
这一手“袖里藏刀”,他做得行云流水,既像戏法,又像威胁。
陆云时眼神骤然一深。
他盯着沈砚清那双瞬间从清冷变为多情的眼睛,盯着那截能藏刀、能杀人、也能风情万种的水袖,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极冷,却带着一丝真正的兴味。
“好一个‘戏子手中无刀’。”陆云时转身,戎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沈三少爷,这出戏,本督记下了。他日若有闲暇,再来听你唱那‘七月七日长生殿’。”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戏台外的光亮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沈砚田才瘫软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沈砚野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陈砚亭看着沈砚清,眼神复杂:“三少爷,你方才那手藏刀……太险了。”
沈砚清没说话。他缓缓展开袖子,那柄柳叶刀正安静地躺在袖袋里。他指尖抚过刀身,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
陆云时记住了他。
这很好。
猎人记住了猎物,猎物又何尝没有记住猎人?
他抬头,望向戏台外那片刺眼的天光,嘴角那抹淡笑渐渐冷却。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而陆云时,或许会成为他戏台上最难对付的那个“看客”,也可能是……唯一能看懂他袖中山河的“知音”。
袖底春光虽好,可这乱世,终究是刀光剑影的天下。
他沈砚清的袖子里,藏的从来都不是风情,而是这万里山河的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