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向他》书梨浅

4、初遇 晚风迎

　　晚风迎面拂来，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脑海中翻涌着无数过往，抬眼望向沿路次第亮起的精致路灯，暖黄光晕晕开一圈温柔的弧度。
　　视线尽头的街角烟火缭绕，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她猛然记起出门前答应要给室友捎带吃食，脚步一转，径直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这条街巷规模不小，沿街既有烟火气十足的地摊，也有规整敞亮的临街门店。李昭月慢悠悠闲逛一圈，一时拿不定主意该选购什么。众人大多已经吃过晚饭，小吃未免有些多余。
　　思索间，街角一家挂着绿色招牌，上面“暴打柠檬茶”五个字清晰醒目。
　　就这家了。
　　李昭月抬步走近店面，傍晚这个时段店内不算繁忙。店面开阔，装修精致有格调，甚至还设了二楼饮用隔间。她走到电子点单栏前，目光却没有落在菜单之上，而是不自觉望向等候点单的店员。
　　男人生得十分周正精致，面部轮廓利落清晰，M形唇线鲜明好看，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张扬；眼眸偏大，是清晰的双眼皮，即便不笑，眼下也藏着浅浅卧蚕，眉骨立体分明；微卷四六分黑发随性打理，一身简约黑色短袖，衬得身形挺拔利落，格外惹眼。
　　李昭月望着对方微微失神，片刻才骤然回神，慌忙低下头紧盯菜单。
　　盯着页面许久依旧犹豫不决，余光却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空气中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
　　“请问有什么推荐吗？”李昭月率先开口，打破凝滞的氛围。
　　“招牌是红茶柠檬茶，绿茶柠檬茶和金桔柠檬茶口感会更清爽一些。”男人嗓音低沉醇厚，像浸过微凉海水的低音炮，语速平缓从容，带着分寸恰好的温和磁性，一字一句落在耳畔，安稳又熨帖人心。
　　李昭月耳尖微微发烫，脸颊漫开一层浅淡红晕：“那就这三杯加多一杯红茶，麻烦了。”
　　话音刚落，男人立刻戴上手套与口罩，着手制作饮品，中途目光会时不时轻轻落在她身上，空气再度陷入短暂的局促。
　　终于，男人再度开口，语气柔和：“你是在校学生？”他抬眸看向李昭月，眼底带着温和的探究。
　　“嗯。”李昭月弯了弯眉眼，轻轻点头。
　　“长得还挺漂亮。”男人的语气、动作都舒缓松弛，周身裹挟着暖洋洋的松弛气场。
　　李昭月一时错愕失神，转瞬便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轻声道：“谢谢。”话音落时，李昭月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轻轻攥了攥睡裙边角，耳尖的绯红迟迟没有褪去。
　　猝不及防的直白夸赞太过突兀，她素来内敛寡言，一时间竟找不到多余的话来回应，只能地错开视线，看向店里墙面上简约的装饰挂画。
　　眼前的男人好似全然没察觉少女的窘迫，指尖熟练拿捏着雪克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清脆的哐当声响，柠檬的清酸气息混着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他动作流畅干脆，抬手捶打柠檬时手臂线条干净利落，漫不经心开口，语气依旧温缓：“刚开学？看打扮像是刚从宿舍出来。”
　　“嗯，今天才正式入住寝室。”李昭月小声应着，目光依旧不敢落在他脸上，只盯着不断上下晃动的雪克杯。
　　“难怪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男人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四杯暴打柠檬茶，少冰少糖，没问题吧？刚刚看你神色犹豫，按小朋友的口味给你定了。”
　　细心的考量让李昭月心头微暖，连忙点头：“可以，麻烦你了。”
　　短短三四分钟，四杯装在透明冷萃杯里的柠檬茶便制作完成，杯壁挂着细密冰凉的水珠，还很细心的去掉了会发涩的柠檬渣，清冽香气扑面而来。
　　男人取来手提打包袋，细心将三杯饮品依次放好，递到她手中：“拿好，袋子提手加固过，不容易勒手。”
　　指尖短暂相触，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李昭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接过袋子低声道谢。
　　“夜里蚊虫多，早点回宿舍。”男人如一朵玫瑰花似的倚着吧台，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
　　简单一句叮嘱，没有过分攀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藏着细微的善意。
　　李昭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仓促颔首道别：“好的谢谢，再见。”
　　提着沉甸甸的饮品袋转身走出小店，方才店内短暂相遇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男人清俊的眉眼、低沉熨帖的嗓音，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夸赞，全都清晰分明。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包袋，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心头莫名泛起的悸动，“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的偶遇，一个素昧平生的店员随口一句客套夸奖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这般自我宽慰着，脚步却不自觉放缓，回头朝那家绿色招牌的小店望了一眼，玻璃橱窗内，男人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擦拭操作台，背影清瘦挺拔。
　　李昭月收回视线，攥紧袋子朝着宿舍方向缓步走去。
　　夜色渐浓，街边灯火绵延成片，手里冰凉清甜的柠檬茶，成了她踏入这座陌生城市后，一份意外又温柔的小插曲。

　　回到寝室推开门，葛凝和苏杳正坐在桌前闲聊，看见她手里的饮品袋，齐齐抬眼看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真带喝的了！”葛凝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上来。
　　李昭月把三杯柠檬茶挨个放在桌面，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方才没有的鲜活：“路过一家手打柠檬茶店，看着还不错，就顺手带了四杯。”
　　苏杳拿起一杯红茶柠檬茶插上吸管，深吸一口：“味道可以，用料很实在。”
　　顾曼殊刚好办完事情赶回寝室，进门就撞见三人围坐桌边分饮品：“正好赶上！”
　　四人围坐在一起，小口喝着清甜解腻的柠檬茶，随意聊着校园报到、选课、社团的琐事，寝室里满是轻松鲜活的笑语。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天光揉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四人各自拉上床帘的边角，没有立刻入睡，而是隔着床帘随意闲谈起来。
　　葛凝蜷在被窝里，指尖戳了戳床板：“说起来，大家当初为啥不远万里，都选了临海大学？我先说，纯粹是想逃离家里管束，北方冬天太冷，就一心往南边跑，挑了个靠海最远的城市。”
　　话音落下，寝室里静了几秒。顾曼殊靠着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平板边缘，平淡道：“中原腹地四面都是平地，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大海，填报志愿的时候，把所有临海城市的学校都标了出来，最终定了这里。”
　　苏杳轻轻晃了晃垂在床边的小腿，声音柔软：“本地人，不用纠结择校，离家近方便。”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李昭月身上。
　　李昭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褶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离婚证刺眼的边角、高考答题卡上空缺的几道大题……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顿了许久，觉得既然成了朋友那就不该有所隐瞒，这才放缓语调，声音轻得像晚风：“我不是主动想来的。我的家散了，家里没有值得停留的地方，高考也考砸了，只能随便挑一所离家远、谁都找不到我的学校。”
　　一句话落下，寝室瞬间安静下来。
　　葛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隔着床帘轻声安抚：“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刚来一直安安静静的，傍晚的时候还行自己出去走走。过去的事没法改写，但往后日子是你自己说了算，在这里，没人会逼你、约束你。”
　　苏杳疼地望着她，柔声附和：“是啊昭月，把这里当成新的小家就好，我们都在。”
　　一向对然后事都平淡的顾曼殊也微微抬眼，丢下一句实在话：“有难处直说，不用硬撑。”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刻意煽情，却精准戳中了李昭月紧绷许久的软肋。她咬着下唇，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们。”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碎成点点微光 。这间不大的四人寝室，成了她十八岁人生里第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港湾。渐渐的寝室归于静谧，只剩窗外绵长不息的风声，轻轻哄着她们入睡。
　　李昭月合上眼没多久，意识便渐渐沉入朦胧的梦乡。梦里没有岑川连绵的青山，也没有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只有临海潮湿的晚风轻轻吹过街角。路灯下，那家绿色招牌的柠檬茶店静静亮着暖光，玻璃橱窗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低头忙碌。
　　男人抬眼看来，眉眼清俊，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时，嗓音低沉温润，像被海风浸过，一字一句都落在她耳畔：
　　“夜里蚊虫多，早点回宿舍。”
　　李昭月忽然心口一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想看清他的脸，梦境却在这一刻微微晃动。
　　睁眼时，窗外天色还是黯淡无光。
　　李昭月望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他低沉的声音。她抬手捂住心口，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会连梦里都出现他的影子？
　　李昭月轻轻皱了皱眉，试图把昨夜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开。可越是这样，那张清俊的脸、温和的嗓音，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夸赞，反而越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热得厉害。
　　看来，这个叫傅景叙的男人，已经在她十八岁的临海秋天里，留下了一个不该轻易出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