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向他》书梨浅

3、千里之外

　　高铁开动的轰鸣声缓缓响起，车轮碾过铁轨，将小城尽数隔绝在身后。
　　李昭月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向后倒退，最后缩成模糊的虚影。背包里安安静静躺着那张她和夏栀的合照，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银色小发夹。南方的风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向她奔赴。
　　心底积压许久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开始慢慢退去。
　　李昭月合上双眼，意识在车厢轻微的颠簸里渐渐涣散。再度睁眼时，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飞速向后掠去，整座临海大城铺展在视野里，繁华又鲜活。望着眼前陌生又开阔的景象，她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逐渐向往起往后全新的人生。
　　“亲爱的旅客，临海市已到达，请您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高铁播报员清亮的到站提示音落下，李昭月攥紧行李箱拉杆，缓步走下列车。站前硕大的“临海市欢迎您”招牌赫然入目。她点开手机，预约了直达临海大学的校园接驳车。
　　十七岁的盛夏仓促落幕，裹挟着一丝高考失利的不甘，还有原生家庭长久拉扯带来的满身疲惫，她孤身一人，从西南岑川，千里奔赴这座滨海城市。

　　“学妹你好，请问分到哪个寝室？我直接帮你把行李拿过去。”沈知言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
　　沈知言是学校安排的大二迎新学长，身形挺拔高大，眉眼干净，待人周到又热情。
　　李昭月低头看手机核对寝室信息，轻声回复：“四时小院306，麻烦学长特地跑一趟了。”
　　沈知言二话不说接过她沉重的行李箱，侧身抬手示意前路：“不用客气，新生刚来都不容易。”
　　去往宿舍的路上，他主动搭话，打破两人之间沉默。“学妹怎么称呼？”
　　“李昭月”
　　“我叫沈知言，计算机系的。看行李不多，你是从哪个城市过来的？”
　　“岑川。”
　　“岑川山水好、气候温润，很宜居住。”沈知言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那怎么特意选来临海？这边靠海，常年潮湿闷热，和你家乡气候差得太多了。”
　　突如其来的追问戳中了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李昭月一时语塞，只能局促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一直很喜欢大海，就填报了这边的大学。”
　　两人一路闲话，不多时便走到四时小院宿舍楼。沈知言将她送到306寝室门口，简单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不多打扰。
　　这间四人寝格局开阔，屋内只剩李昭月隔壁床位尚且空置，另外两名室友早已提前到校安顿妥当。斜对面床铺的女生眉眼冷利，周身自带利落飒爽的御姐气场；正对床位的姑娘气质截然相反，生得软乎乎的，笑起来眼尾弯起，甜度十足。两人都已经铺好床品，私人物品分门别类，收拾得规整有序。李昭月也不拖后腿，很快就收拾妥当。
　　“累死我了！”寝室门被推开，葛凝一手拽着两个大号行李箱，双肩还鼓鼓囊囊挎着两只背包，喘着气走进来，“好家伙，大家到得这么早？”
　　屋内三人闻声一同抬眼望去。
　　“是你来晚了！”斜对面床铺的女生看似不好接触，实则很细节不让葛凝的话掉地上。
　　葛凝尴尬的“嘿嘿”一笑，她性格爽朗自来熟，放下东西便笑着开口自我介绍：“我叫葛凝，你们都怎么称呼？”
　　“苏杳”。斜对面甜妹声音和长相一般软甜。。
　　“顾曼殊。”斜对面御姐模样的女生嗓音和长相不太符合，偏温和。
　　“李昭月。”
　　几人简单做完自我介绍。
　　葛凝撑着胳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快来搭把手，行李实在沉得拎不动。”
　　其余三人立刻上前搭手，齐心协力将行李箱、背包一一安置到位。
　　等床铺与个人物品全部收拾妥当，葛凝当即拉开书包拉链，掏出满满一大袋北方特产，挨个分给寝室众人。“我是北方过来的，你们都是本地人吗？”
　　苏杳凑近轻咬着食指看着零食两眼放光：“土生土长的临海本地人。”
　　“我从中原过来。”顾曼殊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挑了一块点心。
　　葛凝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床边的李昭月，眼底带着友善的笑意：“昭月，你呢？老家在哪？”
　　“西南岑川。”李昭月声音偏轻，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
　　葛凝眉眼弯弯，主动伸手轻轻拉起她：“都是一个寝室的，不用拘谨，快来尝尝我带的特产，味道很不错的！”
　　李昭月迟疑一瞬，还是顺着葛凝的力道起身，伸手接过一包奶酥。指尖触到包装袋温热的纹路，连日赶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苏杳靠在床头，一手拿着葛凝带的特产，一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平板屏幕，余光淡淡扫过几人，开口依旧柔软：“临海靠海，潮气重，被褥记得常晒，不然很容易闷发霉。四时小院靠河，蚊虫多夜间记得关窗，空调不要开太低。”这些都是实打实本地人才清楚的生活细节。
　　顾曼殊抱着一小袋蜜糕，小口咬着，眉眼弯弯轻声补充：“我问过了，楼下便利店十点关门，想买零食日用品要趁早；食堂三楼的糖水铺味道很好，下午下课去人最少。”短短几句提点，消解了初见面的生疏。
　　葛凝一拍大腿，顺势拉过椅子围在寝室中央，大大方方开口：“咱们四个凑一间也是缘分，以后就是朝夕相处的家人了。谁要是有难处、不舒服，直接开口，千万别憋着。”
　　李昭月捏着手里的奶酥。从前在家，争吵、冷漠、无尽的拉扯是生活常态，她早已习惯缩在角落沉默自保。可眼下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姑娘，或是温柔细说，或是直白提点，或是热忱搭话，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头拆开奶酥，小口咬下，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她抬眼看向三人，眉眼舒展，终于露出来到临海之后第一个发自心底的浅淡笑意：“谢谢你们，往后日子，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客气什么。”葛凝摆摆手，随手拆开一袋果干分发，“咱们先说好，寝室值日轮着来，作息互相迁就，有事当面说，不搞背后猜心思那一套。”
　　顾曼殊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苏杳笑着点头附和。
　　窗外，滨海城市独有的湿润暖风穿过半开的窗，淡淡的草木与海风气息吹进屋内。
　　崭新的宿舍、素未谋面却满怀善意的室友、一座全然陌生的滨海大城，都在为她铺开一条全新的前路。

　　傍晚时分，顾曼殊被辅导员叫去处理专业相关事宜，寝室里只剩下李昭月、葛凝与苏杳三人。
　　李昭月解锁手机屏幕，两条来自父亲李扬与继母戚云霏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学费不够，跟我说。】
　　【昭昭，安全抵达了吗？】
　　她指尖微顿，只淡淡回了两句：
　　【知道了。】
　　【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父母之间的距离日渐疏远，关系淡得只剩一层血缘维系。正当李昭月望着屏幕心绪沉沉时，夏栀发来一条消息，安抚到她低落的情绪。
　　【别想太多，踏入大学就该开启全新的生活，难过的人和事，都已经翻篇了。】
　　李昭月脑中稍稍回转，细细一想，的确如此。那些压抑灰暗的过往，早已被千里山海隔绝在故乡。
　　【好。】
　　发完消息，她熄灭手机屏幕，决定独自出门走走，好好看一看这座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陌生城市。
　　“我出去散散步，回来给你们带吃的。”李昭月朝着另外两人轻声报备。
　　“需要我们陪你一起吗？”苏杳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稳妥的关切。
　　“不用啦。”李昭月眼下还不愿把心事袒露于人前，婉拒了邀约。
　　“那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葛凝朝她挥了挥手。
　　李昭月走到寝室门口，回头朝二人轻轻摆手道别。
　　她没有特意梳妆打扮，一身宽松睡裙，趿着一双人字拖，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宿舍的后门可直通校外街道，她点开手机里的电子校园卡，刷卡走出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