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向他》书梨浅

2、家碎了

　　6月7日，高考正式拉开帷幕；6月8日下午，为期两天的考试彻底落下帷幕。
　　走进考场的那两天，李昭月始终精神恍惚，掌心源源不断沁出冰凉冷汗。做题时她频频失神发呆，那些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变得模糊又陌生。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有人和老师拥抱，有人笑着说终于解放了。
　　李昭月也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了。
　　高考结束后，盛夏的风依旧闷热，可李昭月的心却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没有回学校参加最后的散伙饭，也没有和夏栀一起去庆祝。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冷。
　　家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昔日仅存的一丝伪装被彻底撕碎，只剩孤零零的崭新生活将她抛在原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昭月很少出门。夏栀来找过她几次，每次都带很多吃的，还有一些从学校拿回来的资料。两人坐在房间里，夏栀会陪她说话，也会安静地陪她发呆。
　　夏栀说：“昭昭，你别一个人扛着。”
　　李昭月只是轻轻摇头。“我没事。”
　　可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夏栀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坐近一点，递给她一杯温水。
　　这段时间，戚云霏也打过几次电话。
　　她总是问李昭月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钱花。语气里带着愧疚，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昭月知道母亲不容易。她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未必比自己轻松。
　　所以她每次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没事，妈。”
　　“钱够花。”
　　“你也照顾好自己。”
　　可挂了电话之后，她还是会坐在窗边很久。
　　父亲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拿些换洗衣物，或者带一些陌生女人留下的东西。香水味、长发、不属于这个家的日用品，一点点侵占着原本属于母亲的位置。
　　李昭月每次看见，都觉得喉咙发紧，她没有质问父亲，也没有把那些东西扔掉。她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然后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等成绩出来，等志愿填完，等她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好不了了。
　　家碎了。
　　不是一天碎的。
　　它是在无数个深夜里，慢慢裂开，慢慢崩塌，最后变成一片废墟。
　　而她站在废墟中央，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五天，成绩终于公布。
　　那天天气很热，窗外的蝉鸣几乎要把人耳朵刺穿。李昭月坐在电脑前，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她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心脏跳得很快，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考得不会好。
　　高考那两天，她几乎没有办法集中精神，考语文的时候，她看着作文题，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母亲收拾行李的背影；考数学的时候，一道很熟悉的大题，她盯着题干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考英语的时候，她听见翻卷声和呼吸声，却什么也读不进去；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在最关键的时刻，像沙子一样从她指缝里流走了。
　　可她没有想到，会差这么多，屏幕上的分数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比她平时模考低了一百多分。这个分数，就连本市的二线都上不了，更不可能去她曾经和夏栀约定好的城市。
　　李昭月静静地看着那个分数，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截了一张图，先发给了母亲。
　　戚云霏几乎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昭昭，成绩出来了吗？”
　　“嗯。”
　　“怎么样？”
　　李昭月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妈，可能不太理想。”
　　戚云霏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没事，昭昭，不理想也没关系，妈妈不怪你。”
　　“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和你爸……”
　　李昭月打断她。“妈，别说了。”
　　她不想听母亲道歉，因为她知道，母亲没有错。可她也知道，自己的人生，确实因为这场破碎的家庭，被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后来她又把成绩发给了父亲，父亲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他才发来一条消息。
　　【志愿你自己决定，费用我来承担】
　　没有安慰，没有抱歉，也没有问她想去哪里。他只是打了钱过来，像在完成一项责任，也像在弥补什么。
　　可李昭月已经不想要弥补了，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夏栀来了，她手里提着蛋糕，还有一杯热奶茶，可当她看见李昭月电脑屏幕上的分数时，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
　　“怎么会这样？”夏栀的声音都变了。
　　李昭月勉强笑了一下，“其实早该想到的。”
　　“可是你之前明明……”夏栀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李昭月这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她知道那些深夜里的争吵、沉默、冷战，是怎样一点点把李昭月拖垮的。
　　夏栀把蛋糕放在桌上，轻轻抱了抱她。“昭昭，别这样。”
　　李昭月靠在她肩膀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夏栀，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明明想考好的。”
　　夏栀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不是你的错。昭昭，这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吃蛋糕，也没有说太多话。夏栀陪李昭月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李昭月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志愿填报系统。她没有看本省的学校，也没有看那些曾经和夏栀一起圈过的城市，她只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南方沿海城市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
　　她把志愿栏从上到下填满，不是因为那些学校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那些专业。
　　她只是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个充满漠视和谎言的家。离开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小城。离开父亲、母亲、夏栀，还有那段烂掉的十七岁。
　　戚云霏知道后，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
　　“昭昭，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妈，我想出去看看。”
　　“可是南方太远了，你一个女孩子……”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戚云霏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小心点。”
　　“钱不够就跟妈说。”
　　李昭月嗯了一声。
　　“好。”
　　挂断电话后，她抬头望向窗外，月亮很大很圆。可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她知道，自己正在用一场潦草的填报，仓促地决定往后的人生。可她没有办法，她想走、她要走、她必须走。

　　八月下旬，绿叶慢慢泛黄。开学的日子不过两天，李昭月提早买了高铁票。
　　出发南下的前一天晚上，李昭月就收拾好了行李。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衣服，一些书，一张和夏栀的合照，还有母亲以前给她买的小发夹。
　　她把父亲转来的学费和生活费存好，然后把房间打扫干净。桌子上的习题册被她放进柜子最底层，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试卷，现在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