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向他》书梨浅

1、离别 嗡——

　　嗡——
　　手机骤然在桌面震动起来，李昭月拿起手机，一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却又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距离。
　　电话接通的一瞬，傅景叙低沉沙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我要结婚了。”
　　李昭月久久缄默，眉宇间缠满化不开酸涩，半晌才压着颤抖的手开口：“那恭喜你。”
　　听筒那头，傅景叙轻轻舒出一口气，方才紧绷收拢的指尖微微松开：“婚礼的地址和日期，我已经发给你了。如果你愿意来……”
　　“我不愿意！”
　　李昭月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揉皱，鼻尖骤然发酸，连日积攒的委屈、遗憾与难过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南方漫长盛夏走到尽头，八月最后一场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整座城市。
　　李昭月终究还是踏进了傅景叙婚礼的殿堂。一身素白裙装，像专程来祭奠两人无疾而终的过往。她指尖捏着红包，沉默走到礼金台前递了过去。
　　傅景叙在熙攘宾客里一眼认出了她，穿过人群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昭昭……”
　　李昭月抬眸望向他。男人身着墨蓝色西装，搭配酒红色领带，周身依旧裹挟着往日的温润气质，只是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再也寻不到曾经的感情。她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骗子！”
　　——
　　春日繁花簌簌落尽，枝头慢慢抽长出专属于盛夏的浓绿枝叶。
　　周五傍晚，李昭月背着书包，揣着周六与好友夏栀去图书馆的期待，快步走出校门。
　　公交上，夏栀朝她用力挥手：“昭昭，这边还有空位！”
　　“来了来了！”李昭月快步上前，坐上回家的末班车。
　　夏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眉眼弯弯：“是哪个宝贝明天要跟我泡图书馆备战高考？”
　　李昭月立刻抬手比了个利落的应答手势，两人相视大笑。一路说说笑笑，是高压高三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松弛时刻。
　　“我回来了。”李昭月换好居家拖鞋推开家门，心头骤然一沉。
　　此刻只剩一片死寂和狼藉。沙发抱枕歪扭散落；地上躺着摔裂的摆件与花瓶碎片；客厅镜面裂出蛛网般纹路；房间门把手断裂歪斜。母亲戚云霏沉默地收拾残局，父亲早已不见踪影。她也不知何时起父母开始频繁吵架。
　　“妈，怎么回事？”李昭月当即放下书包上前帮忙捡拾，指尖微微发颤，“爸爸人呢？你们……又吵架了？”
　　“没事，只是夫妻间一点小争执而已，不用多想。饿了吧，等我收拾完就去做饭。”戚云霏背过身，飞快拭去眼角的泪水，刻意放平语调，她不想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破灭，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李昭月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早已了然，却懂事地没有继续追问。这类争吵于她而言早已不算陌生，她轻声开口：“我来收拾，你去做饭歇一歇。”
　　晚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餐桌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李昭月望着父亲空荡的座位，又看向身旁食不下咽、精神颓靡的母亲，口中饭菜百般滋味，却难以下咽。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父母的矛盾，心底翻涌的难过，依旧无法抑制。
　　距离高考仅剩两个月，深夜，李昭月依旧亮着台灯低头刷题，试图用复习隔绝家中压抑的氛围。
　　咔嚓——
　　指纹锁解锁的脆响划破深夜寂静，锁芯弹开，沉稳的脚步声径直走向隔壁主卧。隔着一堵墙壁，断断续续的争吵声飘进她的房间，字句模糊，压抑的争执裹挟着怒火，钻进她的耳朵。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疏于打理、面色憔悴，旁人看了都会心生隔阂。。”李扬双手摊开，语气极其不耐烦。
　　戚云霏的泪水瞬间淌下，声音颤抖，她还是不甘：“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难道不是嫁给你之后，日复一日为家庭消磨才换来的？所以你就因此越过婚姻底线选择出轨？昭昭马上就要迎来决定一生的高考，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知道了是什么下场？”
　　李扬薄唇紧抿，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沉凛冽，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在沉默中，没有半分辩解。
　　“我们已经离婚这事暂时瞒着昭昭，等她高考结束再和她说清楚。”话音落下，他侧身躺倒在床上背对妻子，再无半句交流。
　　戚云霏大脑一片空白，周遭万物仿佛尽数褪去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包裹。明明曾经如此相爱的两个人，他们往后也只能山水陌路、再无交集。巨大的失落与窒息感死死拉扯着心脏，让她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深夜父母的争吵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李昭月心上。
　　第二天阳光刚透过窗帘缝隙漫进卧室，她眼底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不安与疲惫，简单洗漱、简单吃过早饭，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出门赴约。
　　夏栀早在图书馆楼下等候，她看见李昭月的第一眼便察觉到她神色低落，却十分默契地避开她家中的烦心事，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轻声开口：“走吧，今天专心刷题，什么都别想。”
　　图书馆内。她攥紧黑色水笔，指节微微泛白，用力眨了眨有些发胀酸涩的眼睛，试图把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她比谁都清楚，高考是她眼下唯一的出路，是挣脱这个日渐破碎家庭的唯一机会，可亲人之间撕破脸皮的冰冷模样，像一层厚重的乌云，死死笼罩着她，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旁的夏栀察觉到她长久的失神，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递来一张写着“先放空五分钟，我陪着你”的便签纸。李昭月低头看着纸条，鼻尖微微一酸，侧头朝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她趴在微凉的桌面上，将大半张脸埋进臂弯，暂且把试卷、家庭、未来统统抛在脑后，借着这短暂的独处与陪伴，悄悄消化翻涌的情绪。五分钟过后，她重新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扎进题海之中。
　　图书馆安静的白昼，成了她灰暗生活里，短暂又奢侈的避风港。
　　当晚，戚云霏给李昭月发来一条消息：
　　【昭昭，你去妈妈卧室的衣柜里，帮我拿一件外套送到公司来。】
　　李昭月爽快应下：【好！】
　　她拉开衣柜柜门，一件衣物骤然滑落。李昭月弯腰捡拾，只听“啪嗒”一声，一本小巧单薄的红色本子从衣服夹层里掉落在地砖上。
　　封面上清晰印着三个字：离婚证。
　　李昭月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汹涌的难过又很快将她彻底吞没，她立马收敛住情绪，将眼底将落未落的泪水压下，不动声色把所有物件归回原位，随手扯下戚云霏的大衣，匆匆推门而出。
　　出租车上，李昭月靠在后座窗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往日父母相处的甜蜜点滴，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笑意。可“离婚证”三个字猛地闯入思绪，那一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铺天盖地的茫然与难过抱住了她。
　　“小姐，恒隅商行到了。”司机的提醒将她拉回现实。
　　李昭月回过神，拉开车门低声道：“谢谢。”
　　走到戚云霏的工位前，她将外套递了过去。
　　“谢谢宝贝。”戚云霏伸手接过衣服，一眼便看出女儿的颓丧，当即出声询问：“怎么了？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和你爸爸闹矛盾了？”
　　李昭月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轻声开口：“妈妈，如果你和爸爸分开，你会开心吗？”
　　戚云霏面露诧异，连忙安抚：“昭昭别胡思乱想，妈妈和爸爸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要你的回答。”李昭月目光坚定，不肯绕开问题。
　　戚云霏迟疑良久，语气沉重地开口：“或许会吧。你现在不要想太多，安心准备高考就好，爸爸妈妈永远都是爱你的。”话落，她刻意转变话题，柔声邀约，“到饭点了，要不要等妈妈下班，带你出去吃饭？”她不愿在即将面临高考的女儿面前，戳破早已离婚的事实。
　　“不用了，我先回去。”李昭月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她没有回家，反倒转头去往父亲李扬的公司，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李扬满脸不可置信，思索片刻后依旧给出了相似的答复：“会。但爸爸妈妈永远都是最爱你的。你现在高考优先，不要乱想。”
　　李昭月轻轻点头，同样没有戳破两人的谎言。
　　后来整整两个月，一家三口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仿佛在为这段家庭时光做最后的告别。戚云霏像从前一样按时下班、回家做饭；李扬例行公事般回家吃饭；而李昭月会刻意避开两人相处的每一个尴尬瞬间，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心绪郁结之下，平日学习优异、积极的李昭月成绩悄然断崖式下滑。所有人都笃定她稳上一线，只有她清楚，曾经触手可及的目标，正在一点点落空。
　　日子一路走到高考前夕——6月3日，她的十八岁生日。
　　那晚，戚云霏下厨做了满满一桌丰盛菜肴，李扬也特意买回一个精致漂亮的生日蛋糕。可看着眼前精心布置的一切，李昭月心中只剩沉甸甸的压抑，一点欢喜也生不出来。
　　晚饭全程气氛凝滞，戚云霏与李扬只仓促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之后便再无交流，沉默像浓雾一样蔓延整个屋子，一直持续到拆开蛋糕包装、点亮蜡烛的时刻。
　　李昭月闭上双眼，双手十指交握，深吸一口气，轻声许下十八岁生日愿望：“希望爸爸妈妈就此分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屋陷入死寂。她睁开眼，鼻尖一酸，含泪吹灭所有蜡烛。戚云霏的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只能借口开灯，躲在角落偷偷抹泪；李扬眼眶泛红，擦了把脸，转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借此平复心绪；李昭月拿起叉子，剜下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温热的眼泪砸落在雪白的蛋糕上。
　　她的十八岁，自这一刻起，狠狠刻下了离别二字。
　　天色微亮，整座城市都还沉在酣睡之中，戚云霏便早早起身，默默收拾起属于自己的全部行李。李昭月推开房门准备去上学，看见餐桌上冒热气的粥，还有在客厅低头整理物件的母亲。
　　“妈妈，你要走了吗……”李昭月眼眶酸胀得几乎兜不住泪水。
　　戚云霏闻声抬步走到女儿面前，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昭昭，对不起。你愿意跟妈妈一起走吗？”
　　泪水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地砖上。李昭月再三斟酌，抬手擦去脸颊泪痕，缓缓开口：“我不希望，成为你未来路上的拖累……”
　　戚云霏瞬间泪如雨下，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清晨的寂静里失声痛哭。
　　李扬循着哭声快步走来，不由分说攥住李昭月的手腕往大门口走：“别打扰你妈妈收拾东西，我送你去上学。”
　　李昭月回头望向母亲，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疲惫的身影，才猛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