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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秤上婴儿(一)   产房的 ...

  •   产房的地板是米白色的瓷砖。每块砖的尺寸相同,许悉在规则灌进脑子的同时数完了靠墙那一排——十七块整,边角有一块缺了,缺口处嵌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头顶的灯管是灰白色的,光线均匀而寡淡,照不出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腥冷,闷,像有人把一间废弃手术室封存了二十年又打开了。

      许悉站在人群中央。七个人,五个面生,一个面熟。最靠墙的那个穿着副本统一发放的白色T恤,黑色长裤,手腕上系着一截红绳。绳结打得紧,收口烧过,许悉一眼就认出来了。竞标会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见过这根红绳——那人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袖口微微上移,露出这一小截红色。

      陌嫣。

      陌嫣没有看她。她在看那把不锈钢折叠椅。椅子靠窗放着,窗外的天是永恒的铅灰色,不透光,不见云,像一块厚实的铁板压在所有东西上面。椅子上蜷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膝盖上有结了痂的擦伤。她低着头看自己并拢的脚尖,脚踝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碎花裙摆被空气里某种许悉感觉不到的气流拂动,轻轻飘着,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

      许悉的目光从椅子上的小女孩身上移到陌嫣脸上。陌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极细微,像镜头对焦时那一瞬的调整。然后她重新把表情锁死了,下颌绷着,像冰面。

      信息涌进来。许悉的大脑同时处理三件事:
      第一,两架天平,左侧托盘放着哥哥的脐带,右侧放着陌嫣的胎发。每六十分钟倾斜一次,向"更值得活"的那一侧。黑色黏液是"死亡倒流",一侧触底即抹除。
      第二,玩家需投入"价值物"——记忆、情感、感知、能力——来平衡天平。公共池共用,单人投放行为各自操作。
      第三,锁定者。光屏最下方那行字号小了两号的字写着:锁定者可单独通关,代价为保留副本核心人物。

      许悉的目光第三次落在椅子上的小女孩身上。
      这个副本叫"秤上的婴儿",小女孩叫"陌嫣"。那个系红绳的女人也叫"陌嫣"。她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关联判定:副本核心人物是陌嫣的童年投影。那个女人跟这个孩子有某种私人关联——可能是记忆投影,可能是灵魂碎片,也可能是陌嫣自己都忘了的某段过去。

      许悉开始算。锁定者的判定标准是"副本识别的最强玩家",她扫描全场的玩家属性——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发抖,一个扎马尾的女人在咬指甲,一个胖一点的男生在流冷汗。都不足为虑。唯一能跟她争锁定者的就是墙边那个系红绳的。

      许悉走了过去。

      她步子轻快,嘴角弯着,灰白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恰到好处地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在陌嫣旁边站定,距离精确到一臂,刚好是社交距离的边界。"许悉。"她伸出手,歪了歪头。

      陌嫣终于转过来看她。那一眼很冷,像十二月湖面上被人凿了一个洞,洞里面是黑的。"陌嫣。"她没有握手。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平,平到许悉觉得自己那层笑被刮薄了一层。

      "好久不见,"许悉收回手,自然地插进口袋

      她说出来就知道了。她的嘴永远比她的心快,而她的心在算完概率之前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这句话是刀,她知道。但陌嫣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安静——什么都没变,冰面没有裂,瞳孔没有缩。陌嫣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母亲走了。”

      许悉的笑顿了一下。四分之一秒。然后她重新校准了弧度,妥帖地弯好:"节哀。"

      陌嫣转身走了。背对着许悉,走到人群最外围,倚着墙。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拇指侧面慢慢摩挲了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攥拳。她只是放着,像个无事发生的人。但许悉看见了。

      许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拇指在背后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掐。她在心里把那笔账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陌嫣的妈妈死了,许悉抢走了那个名额,陌嫣妈妈的死因为许悉的存在被提前了至少三个月。如果陌嫣恨她,合理。如果陌嫣在这个副本里对她动手,合理。如果陌嫣故意拖她下水让她死在第一关,更合理。

      许悉算出了十二种陌嫣可能采取的攻击方式。但她没算到陌嫣转过身来,在那面墙边站定了之后,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椅子上的小女孩身上。陌嫣在看那个孩子。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许悉觉得她不是在打量一个副本NPC——她是在看一个自己丢了很久的人。

      第一次倾斜在十七分钟后到来。

      哥哥那端的天平无声下沉,细如发丝,但托盘底部有黑色黏液渗出来,顺着金属支架缓慢地往下淌。公共池启动,每个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吸力——像有人从颅骨内侧伸手进来,摸到某个记忆储存的角落,轻轻扯了一下。

      许悉扔了一块。她扔了小学三年级同桌的名字,一个胖胖的扎马尾的女生,姓什么来着?她本来也记不清了。那块碎片落入公共池的瞬间,天平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像往湖里扔了一颗沙子。她睁开眼,表情从容,嘴角那层笑完好无损。

      她开始观察其他人。戴眼镜的男人闭着眼,额头冒汗,往池里倾注的东西颜色浑浊、质地松散,像碎了很久的玻璃碴子。扎马尾的女人哭了,眼泪流出来但她在笑——那种对过去感到不舍的笑。许悉默默记下每个人的投放方式,在心里给他们的剩余价值物估值。

      然后她看见了陌嫣。

      陌嫣站在人群最外围,闭着眼。她的投放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是在公共池里搅浑水,她是直接往天平右侧,那簇胎发之上,注入了什么东西。深色的,浓稠的,质地像熬了很久的汤药,沉甸甸地落在托盘里。许悉隔着半个产房都能感觉到那股重量。

      右侧的天平猛地沉了一下,然后弹回来。哥哥那侧的黑液退了半寸。陌嫣睁开眼,表情空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擦过的黑板。但她的手指在抖。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又一下,像琴弦拉断之后的余震。

      许悉穿过去人群,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扔了什么?"

      陌嫣侧过脸。许悉第一次这么近看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眉心里一道极淡的竖纹——皱眉皱了很多年留下来的。还有她眼底那层很薄的血丝,像没睡过整觉。"我妈临终前叫我名字的声音,"陌嫣说,"我扔了。"

      许悉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下滑。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把笑固定回去。“你疯了。"她说。

      “疯子遇见过你。"陌嫣退开一步,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名单,"你也扔一个。别看戏。"

      许悉看着她。陌嫣的眼睛是黑的,黑到底,看不见底。许悉在所有人眼里都能读到一些什么东西——欲望、恐惧、算计、贪婪,什么都有,多多少少。但陌嫣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许悉这辈子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她闭上眼,往公共池里扔了第二块。这一次她扔了外婆教她包馄饨的那个下午,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面粉飘在空气里像细小的雪。那块记忆落入池中的时候,许悉感觉自己左胸口的某个地方空了一小块。但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陌嫣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但许悉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往下的方向。那是鄙夷。陌嫣在用鄙夷告诉她:你扔的那块,不够。你舍不得。

      许悉站在那,笑容妥帖地挂在脸上。但她的拇指在背后狠狠掐进了虎口,掐到指甲陷进肉里,松开时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深痕。

      不够是吗。那你等着。

      许悉看着陌嫣的背影,在心里把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你扔多少,我追上。你忘了多少,我陪着你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一行。她只知道自己的算盘在这个女人面前第一次拨出了杂音,像一颗珠子卡在了槽里,怎么都推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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