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葡永

2、楔子 许悉认识陌

　　许悉认识陌嫣，是在一个竞标会上。

　　那场竞标争的是"曙光计划"的最后一个名额——一个号称能治愈所有晚期重症的实验性医疗名额，全国只有三个。许悉外婆的胰腺癌到了最后阶段，她需要那个名额。陌嫣的妈妈也是。

　　竞标会在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里举行。许悉坐在第三排，面前摆着复印了无数遍的申请材料。她提前三天就到了这座城市，住在一家没有窗户的快捷酒店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其他所有候选人的背景资料翻了个底朝天。许悉从不打没算过概率的仗。她算出自己胜出的几率是百分之三十七，但如果把那个叫陌嫣的女人的资料多研究三遍，机率能提到五十一。

　　陌嫣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她没带材料，只带了一个文件袋，薄薄的。她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下颌线。她全程没有笑过，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但许悉注意到一个细节：陌嫣每次翻动文件袋里的纸时，左手手腕上露出来一小截红绳，绳结打得紧，收口烧过。

　　第一轮筛选，许悉过了，陌嫣过了。第二轮面试在两天后，许悉在走廊里迎面碰上陌嫣。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同时站住了。许悉先笑——她惯常的笑容，妥帖、精确、像一枚刚熨好的硬币。陌嫣没笑，但她看了许悉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我知道你。

　　“许悉。"许悉伸出手。

　　陌嫣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握。
　　“陌嫣。"她说，然后侧身从许悉旁边走过去。许悉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的时候，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挲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在紧张。她很少紧张。

　　第二轮面试结束的时候，许悉在洗手间听见了陌嫣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洗手间的墙太薄了。“妈，"陌嫣的声音很平，“没事，还没出结果。你好好休息。钱的事你别管。"

　　许悉站在隔间里，听见陌嫣挂了电话，脚步声走远。她推开门出来，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笑。那个笑弧度很准确，但她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不太想看见它。

　　两天后结果出来。许悉入选。陌嫣落选。

　　许悉后来才知道，那场面试的最终决策基于一个极偏门的评分项——“社会支持系统"。许悉在资料里写了“与家庭成员关系和睦"，她是编的。陌嫣如实填了“单亲，无其他亲属"。三个字的差异，拉开了十七分的差距。

　　许悉拿到了名额。她外婆在两周后进入“曙光计划"的实验组。三周后，她外婆的病情急剧恶化。那个号称“能治愈一切"的实验方案，在她外婆身上只撑了十九天。第十九天晚上，许悉坐在抢救室外面，手里攥着半块外婆没吃完的饼干，碎渣从指缝往下掉。

　　她想起自己编的那句“与家庭成员关系和睦"。想起走廊里那个叫陌嫣的女人压着声音说"妈，你好好休息"。她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笑容，觉得不想看见它。

　　许悉最终没去参加外婆的葬礼。她坐在快捷酒店那张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把陌嫣的资料又翻了一遍，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单亲，无其他亲属"的印刷字。她算了一笔账。这笔账她算了很多天，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算到每一种可能的概率都被穷尽了，最后算出的结果是——她欠陌嫣一个名额。或者换个算法：陌嫣欠她一条命。她外婆的命，和陌嫣妈妈的命。她分不清哪边更重，只知道这账平不了，也还不清。

　　六个月后，无限流的门在她们面前同时打开了。那场不属于任何季节的浓雾，同时卷走了城市三个不同角落里的三个人。许悉在快捷酒店门口。陌嫣在医院后门。她们各自走进了各自那扇门，然后在同一个副本里，同时睁开了眼。

　　灰白色的产房灯光，两架天平，一把不锈钢折叠椅。许悉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对面那张脸——黑色高领毛衣换成了副本里的白色T恤，手腕上那截红绳还在，绳结打得紧，收口烧过。陌嫣也认出了她。那一瞬间许悉看见陌嫣的眼神变了，像冰面裂了一道缝，缝底下有火。

　　“许悉。"陌嫣说。她的声音在"许"字上咬重了，像把一块骨头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陌嫣，"许悉笑起来，还是那个妥帖的、精确的、熨好的笑容，"好久不见。你妈还好吗？"

　　她说完就知道不该说这句话。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的嘴巴永远比她的心快，而她的心永远在算完之前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许悉活到二十几岁，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是“先出手的人赢"。

　　陌嫣没有冲过来。她只是看了许悉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但许悉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在拇指侧面慢慢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攥紧了拳。许悉心里有一把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然后碎了。

　　她在进这个副本之前就已经算过了：遇见陌嫣的概率很低。遇见之后对方会恨她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对方会在副本里成为她的敌人、对手、绊脚石、甚至暗处捅刀的人。许悉算到了所有。但她没算到的是——自己看到陌嫣转身走开的那一瞬，嘴角那层妥善维护的笑，自己塌下去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一堵墙还没倒，但有一块砖松了。

　　许悉用拇指用力掐了一下虎口。笑回来了。她站直了，迎着灰白色的副本灯光走过去。她要去赢。她每次都赢。赢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