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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秤上婴儿(二)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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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倾斜后给了十五分钟休整。许悉靠着墙角的柱子坐下,背抵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闭着眼。她的呼吸很稳,均匀得像秒针。但她没在休息。她在整理。
公共池容量剩七成左右。七个人中,戴眼镜的男人投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总量,但他的价值物碎片已经泛出暗黄色的光——那是接近枯竭的信号。扎马尾的女人投了百分之八,还充裕。胖男生投了百分之五,在四处结盟。另外两个许悉懒得记脸的人各自投了百分之十上下。她自己投了两块,微不足道。陌嫣投了一块,但那一块的重量远超在场所有人投放量的总和。
许悉在脑中建模。如果把每个人的剩余价值物折算成标准单位,陌嫣至少还能投三次同等重量的记忆,三次之后她的核心记忆层就会开始塌陷。许悉自己还能投大概六次轻量级的,或者两次重量级的。其他人的加起来够撑两轮平衡。按照天平倾斜的频率,这个副本至少还需要四到五次大规模注资才能通关。
缺口很大。如果陌嫣继续用她的核心记忆砸,她撑不到第四轮。她会在这个副本里把自己彻底忘干净。许悉睁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对面的墙根下。陌嫣坐在墙根的地上,膝盖蜷着,双臂环抱。那根红绳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很刺眼,像一道划在画布上的刀痕。
陌嫣没有看她。陌嫣在看着椅子上的小女孩。
许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孩子还是蜷着,碎花裙摆覆在膝盖上,遮住了一半的痂。她低着头,但许悉发现她在偷偷抬眼看人,目光怯怯地扫过每一个玩家,最后落定在陌嫣身上。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许悉读出了那个口型:姐。
陌嫣闭上了眼睛。
许悉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还有多少能扔的?"她蹲在陌嫣面前,声音压低了,但脸上挂着笑。这是个奇怪的角度——她仰视着陌嫣,但姿态是掌控者的姿态,因为她蹲着反而更稳,像一头蛰伏的动物。
陌嫣睁开眼。"够你活着出去的。"
"我不需要你保我。"许悉笑了一下,"你保你自己就够了。你死在第一关,我出去之后连个恨我的人都没有。"
陌嫣看着她。那双黑眼睛很静,静到许悉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潭深水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但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许悉,"陌嫣说,"你在竞标会上抢那个名额的时候,想过我妈会死吗?"
许悉的笑容没有动。"想过。概率百分之八十三点七。"
"你算过了。"
"我算所有事。"
陌嫣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然后她站起来,绕开许悉,往公共池的方向走去。许悉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自己面前经过。陌嫣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红绳在手腕上微微晃动。许悉蹲着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第二次倾斜比预想的来得更早。倒计时刚走到四十七分钟,哥哥那侧的天平突然毫无征兆地暴烈下沉。黑液从托盘底部翻涌出来,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着往外爬。光屏闪烁,红色大字弹出来:失衡加重。请即刻注资。
人群炸了。戴眼镜的男人第一个冲过去,双手按在公共池边缘,闭着眼往里狂倒。许悉看见他的价值物从颅骨内侧被抽出来,像一根根被强行拔出的丝线——颜色灰白,质地稀薄,已经到了可用的边缘。天平被他的倾注推了一把,微微回弹,但黑液还在缓慢地蔓延,像涨潮的海水往沙滩上推进。
扎马尾的女人哭着投了。胖男生也投了。许悉看着他们在恐慌中把大量价值物浪费在不精准的位置上,心里默默扣分——公共池的总量被稀释了,投放过于分散导致效率极低。她需要等一个时机。等天平晃到一个精确的平衡点上再出手。
她没等多久。因为陌嫣动了。
陌嫣走到右侧托盘前,把手掌覆在胎发的上方。许悉看见她闭上了眼,肩线微微下沉——那是投放前蓄力的姿态。然后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记忆流从她掌心倾泻出来,像动脉血被缓慢抽出。许悉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记忆的质地——沉重、滚烫、带着被反复碾压过的褶皱。
右侧天平轰然下沉,哥哥那侧的黑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卷缩回去,退到安全线以下。光屏恢复正常,倒计时重新从六十分钟开始。陌嫣睁开眼,收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抖,但她没有扶任何东西。
许悉走过去。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陌嫣的脸。陌嫣的脸色比刚才白了至少两度,颧骨底下那层淡青色的血管更明显了。她的嘴唇干裂,眼底的血丝又密了一层。
"你扔了什么。"许悉问。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那个笑眯眯的、妥帖的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截,露出底下更平的声音。
陌嫣看着她。"我扔了我妈拔管那天护士对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家属请节哀。'"
许悉的喉咙动了动。她发现自己的笑容不在脸上了。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不在了一小会儿,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攥紧的手。她用拇指掐虎口,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笑才慢慢贴回来。
"你扔这些,"许悉说,"为了带她出去?"她朝椅子上的小女孩抬了抬下巴。
陌嫣没有否认。"她是我。"
许悉早就猜到了。但陌嫣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许悉的算盘上还是有一颗珠子滚错了轨道。"你六岁之前的事,你都记得?"
"不记得。"陌嫣说,"但不记得不等于没有。"
许悉沉默了。她在算,但她的脑子比平时转得慢,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拖住了齿轮。她看着陌嫣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尾,看着那个蹲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隔空望过来的湿漉漉的目光,看着她们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却像有什么无形的线在牵着。
"陌嫣,"许悉开口,"你这样扔,再一轮你就记不住你妈长什么样了。"
"我知道。"
"再两轮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知道。"
许悉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帮你算这些?"
陌嫣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许悉,那双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镜子。许悉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笑终于贴回去了,妥帖精确,完美无瑕。但她自己知道,那层笑的背面,有一行刚才写上去的、还没干的字:你扔多少,我追上。
许悉转了个身,走向了公共池。
她站在池边,垂着手,闭上眼。她开始翻自己的记忆抽屉。第一个抽屉,浅层的:小学同学的名字,初中路过的街道,外卖软件里删掉的订单。不够。第二个抽屉,中层的:大学室友一起熬夜看剧的夜晚,地铁站卖花的老太太送过她一支康乃馨,楼下便利店小哥每次多给她加一颗鱼丸。还是不够。第三个抽屉,深层的:外婆把她从民政局领回来的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外套。不记得颜色了,但记得那条围巾上有毛球,外婆低头看她的时候,毛球擦着她的额头痒痒的。
许悉把那个画面抽了出来。完整的。阳光,外婆的围巾毛球,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翻了面。她把整块记忆握在掌心,然后扔进了公共池。
那一瞬间,许悉感觉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空了一块。一个圆形的、边缘整齐的洞,像有人用饼干模具在面团上压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天平的指针缓缓移动了一格。
陌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你扔了什么?"陌嫣问。
许悉看着她。陌嫣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但她的眼角比刚才亮了一点点。许悉不知道那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外婆接我回家的那天,"许悉笑着说,"我扔了。够吗?"
陌嫣看着她。这一次她看了很久,久到许悉那层笑几乎要被她看穿了。然后陌嫣说:"不够。但谢了。"
许悉的笑容顿了一瞬。"谢我?你恨我。"
"恨你跟谢你冲突吗?"陌嫣说,"你抢了我妈活命的机会,我恨你。你刚才扔了你外婆接你回家那天的全部记忆来稳住天平,我谢你。"
许悉不知道自己能回什么。她的嘴巴在那一刻是空的,没有预先准备好的句子可以捞上来。她惯用的那套语言系统在陌嫣面前像一把锈了的锁,怎么拧都打不开。她用拇指掐虎口,掐了三次,才把一句像样的话拼出来:"你恨我又谢我,账怎么算?"
陌嫣看着她。"先欠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许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墙根坐下,重新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搭在手臂上,闭眼。红绳在她腕间松松地挂着,像一个收得太紧却还是松了的结。
许悉站在原地,手心里空空的。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都没在看,只是不知道该看什么。她的手背上有四道月牙形的红印,是她掐虎口掐出来的。她以前也掐,但掐得没这么狠。
她抬起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挲了一下。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她在数。她在紧张的时候就会数。她知道自己会紧张,知道自己在紧张,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因为谁紧张。
许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公共池的边缘。她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光,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在她的笑上。她还笑着。但那个笑底下有一个她没来得及压住的东西——一个很小的、刚冒出来的疑问。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你刚才扔那块记忆的时候,算过成本吗?你许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但你刚才扔出去的东西,你没有算。你只是想让她觉得"够了"。
许悉闭上眼。她在黑暗中对自己承认了一件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承认的事:她想让陌嫣觉得"够了"。不是因为通关。不是因为利益。她就是想。
她睁开眼,笑了。那个笑还是精确的、妥帖的、密不透风的。但这一次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