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旺综合征》夏莼青

3、颉 翌日，上午

　　翌日，上午九点。
　　“孩子妈妈，情况是这样的。”尤聿年站在病床前，“今天各项指标我看了也都正常，神经系统检查也没有异常。但昨天夜间呕吐、发烧过一次，建议是下周一出院比较稳妥。”
　　孩子母亲看起来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女人。
　　“我们是想能不能明天就出院？主要是老家那边事情实在放不开，孩子他爸工作也催得紧。一些后续的复查，我们回当地医院按时做。”
　　尤聿年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出院时间需经主管医生评估，稍后可以和孩子的主管医生沟通，就那个大高个，今天上午他休班。到时候签个《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
　　尤聿年指的是温霁秋。
　　尤聿年在微信工作群里圈了温霁秋。
　　【尤聿年（神外）：@温霁秋（神外）一组8床非医嘱离院。】
　　温霁秋昨晚值班现在刚醒，回复完消息，他坐起来从床头柜摸到眼镜戴上。
　　下午一点半，温霁秋拎着杯美式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系统登录界面转了四五秒才跳进去。
　　他先点开病历系统，把8床的医嘱界面调出来。尤聿年早上已经把该停的药停了，该撤的长期医嘱撤了，就剩一个出院带药没开。
　　温霁秋翻了翻昨天的体温单和护理记录。
　　他敲了敲一组病房的门。
　　“一组8床家属来下跟我办公室。”
　　孩子母亲跟在温霁秋身后穿过走廊，温霁秋推开办公室门，顺手把尤聿年的椅子拉过来。
　　“早上有医生应该跟您沟通过，从孩子目前恢复的情况来看，建议是观察到下周一，满七十二小时没有再出现发热呕吐，出院会更稳妥。”
　　“如果明天出院，不是不可以，但需要跟您说清楚几件事。”
　　温霁秋把出院后的风险一一说给家属听。
　　孩子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温霁秋没再多讲。
　　他把《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和笔，一起推过去。
　　“需要说明的内容都在上面，您看一遍。”
　　看完之后她翻回第一页，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日期也填上，今天是…… 5月17号。”
　　温霁秋把签好的同意书收回来。
　　“回病房找护士把孩子留置针拿了，等会出院小结和药单给你，一楼药房拿药。”
　　孩子母亲站起来，冲他点了下头：“谢谢医生。”
　　温霁秋说：“没事。”
　　人走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他把尤聿年的椅子推回原位，坐下来喝了一口美式。
　　他拿着那几张纸站起来，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何梦正低头翻护理记录：“又出院一个？”
　　“嗯，自动出院。”
　　孩子醒了，正窝在床上看手机，留置针已经拔了，母亲拿着棉球按着针眼，防止出血。
　　他把出院小结和药单递给孩子母亲。
　　“出院后的复查内容我在出院小结里面写出来了，到时候拿给医生去看就行。”
　　“好的，好的。”
　　孩子靠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妈妈肩头，冲温霁秋眨了眨眼睛。
　　“跟哥哥说再见吧。”
　　“哥哥再见。”
　　“再见。”
　　*
　　尤聿年刚从手术室出来，在自动贩卖机买罐可乐。他弯腰从取物口掏出罐子，食指穿过拉环。
　　尤聿年是在电梯里遇见的温霁秋，两人忙到没见过一次面，温霁秋下午有门诊，带教的实习生坐在温霁秋旁边椅子上。
　　实习生是个研二的女生，这是她轮转神外的第二周。
　　一个下午，病例五花八门。一位母亲几乎是“押”着低头缩脖的男孩挤进来，手机屏幕还亮着。
　　温霁秋示意他们坐下。母亲语速飞快——间断性头痛、视觉模糊、晨起恶心。
　　“大夫，这些症状，百度上说大概率是……胶质瘤。”
　　旁边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听到这个词，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我们不敢耽搁，直接来铂湾市来看的。”
　　温霁秋：……
　　实习生悄悄瞥了一眼温霁秋，微微抿唇。
　　“同学，抬起头我看看。”
　　……
　　“瞳孔对光反应很好。”他收起笔灯，手指轻轻按在男孩的颈侧，“转头，慢慢转……疼吗？”
　　男孩摇头。
　　“来，眼睛看着我手指。”
　　温霁秋的指尖缓慢地左右平移，男孩的眼珠跟着转动，轨迹完整，接着是上下。随后，温霁秋示意男孩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闭眼，感受是否有不自觉的偏移。
　　男孩照做，双臂维持得还算平稳。
　　“头痛具体在哪个位置？”温霁秋这次是直接问男孩。
　　男孩迟疑了一下，声音很低：“就……两边，还有前面。”
　　他用手在额颞部比划了一下。
　　“有点闷闷的。”
　　“什么时候最容易痛？”
　　“晚上……看书的时候。还有早上。”
　　“恶心呢，真的吐过吗？”
　　男孩摇头。
　　“看东西模糊，是觉得眼前有雾，还是看久了字会重影？”
　　“字会重影，看黑板有点花。”
　　“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温霁秋突然话题一转。
　　男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讶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位母亲急急插话：“大夫，这和考试没关系吧？那些症状网上说得可严重了……”
　　温霁秋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指尖轻轻对搭，心里已经有数了。
　　“先去做两个检查吧。”温霁秋开始敲击键盘开具处方单，“一个视力验光，查查屈光不正和视疲劳。再做一个眼压测量。”
　　那位母亲显然愣住了：“眼……眼压？不是应该做CT或者磁共振吗？网上说——
　　“百度上说的‘胶质瘤’，”温霁秋开口，“很多颅内问题，包括学习紧张、休息不好，都可能引起类似症状。百度列举的是最坏的可能性，它无法代替面诊和综合研判。”
　　“就像你拿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去问很多人‘这是谁’，有人可能说像张三，有人可能说像李四。但真正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我们医生做的，就是‘认人’这个工作”
　　温霁秋将打印好的检查单递过去，笔尖在“视力验光”和“眼压测量”两项上轻轻点了点：“拿到结果，回来找我，我们再看下一步。如果这两项没问题，我们再来讨论是否需要影像学检查。”
　　大约半小时后，母子俩回来了，男孩手里拿着报告单。
　　温霁秋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男孩：“最近是不是看不清黑板，晚上看书特别吃力，得使劲‘对焦’？”
　　男孩用力点头。
　　“这是眼睛为了看清，睫状肌需要过度调节，时间长了就会痉挛，导致视疲劳、眼眶乃至头部都可能会有的胀痛、闷痛和恶心。”
　　“考试压力大，精神紧张，又会加重肌肉的紧张，形成紧张性头痛。几种因素叠加，症状就显得很像那么回事。”
　　“给你两个建议。”温霁秋翘着二郎腿，看着母子二人。
　　“第一，去配一副合适的眼镜，矫正散光。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让眼睛休息。每学习四十分钟，看远处十分钟。保证睡眠。头痛的时候，可以试试热敷额部和颈后。”
　　……
　　温霁秋下个病号看到一半，被一通电话叫去急诊。
　　“唉，医生！好端端的看病看一半，怎么就走了？”
　　“急诊那边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过去处理。这是医院的制度，危急重症优先。”温霁秋解释道。
　　“我们从外地来的，挂个号多不容易，你这一走，我们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诊室外排队的人群探头张望，温霁秋只好商量着跟家属退号，让她到别处先挂别的医生的号。
　　急诊楼。
　　穿过人群，尤聿年也正好赶到抢救室。
　　孩子大约五六岁，头面部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胸廓有不正常的起伏。
　　“什么情况？”温霁秋接过递来的无菌手套，边戴边问。
　　“车祸，从电动车上摔下，被后车碾压过胸部和头部。到院十分钟。GCS评分7分。右侧呼吸音几乎消失，颈静脉怒张。已通知胸外急会诊。”急诊护士说道。
　　头面部损伤，熊猫眼、耳漏……
　　温霁秋快速扫过监护屏幕：心率160次/分，血压85/40mmHg，血氧饱和度88%。
　　温霁秋拿出曈孔笔，对着两只眼慢慢扫过。
　　“两边不等大。”
　　孩子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死灰。尤聿年伸手，轻轻触诊孩子的头皮，能感觉到明显的骨擦感和皮下波动感，不止一处。
　　尤聿年：“多发颅骨骨折。需要头颅和胸部CT，先把气胸处理了，不然撑不到CT室。”
　　急诊科医生找到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碘伏消毒后利多卡因局部麻醉，刀尖划过皮肤。
　　注射器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腔，边进导丝边退针。
　　“接水封瓶。”急诊科医生跟护士喊道。
　　随着胸腔内高压气体的排出，孩子右侧胸廓的起伏终于恢复了一些对称性。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爬升到92%，心率也回落至150次/分。
　　就在温霁秋还在看着监护的时候，一名家属不顾护士阻拦冲进抢救区，看见温霁秋直接一巴掌打过去，然后离开。
　　尤聿年：……
　　温霁秋：……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