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旺综合征》夏莼青

2、朴树 “老师前段

　　“你好神外。”
　　“你好急诊，来了个高处坠落致背部着地的15岁女生，头部也有轻微损伤，下来一趟吧。”
　　“意识情况怎么样？……嗯，好。我马上下来。”

　　尤聿年挂断电话，迅速起身。
　　“急诊会诊，等会儿再见。”
　　尤聿年穿过急诊楼大厅，径直走向刚才电话里提到的抢救床位，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15岁，大约30分钟前从自家居民楼三楼阳台跳下，背部着地。现场无呕吐，GCS评分13分。生命体征目前还算稳定，双侧瞳孔目前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稍迟钝。头颅CT已经送去做，结果还没出。”
　　急诊医快速地汇报着，女孩母亲也在旁边，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吵架了还是？”
　　“没吵架…不肯去上学。”
　　尤聿年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孩子妈妈先出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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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坠落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尤聿年问女孩。
　　女孩没说话，拒绝沟通，眼睛盯着天花板某处。
　　“学校是不是有被人欺负、霸凌这种情况？”
　　“……”女孩依旧沉默，只是将脸微微侧向另一边。
　　“单纯不想上学？”
　　“……”

　　尤聿年示意护士暂时照看女孩，转身离开去找孩子妈妈。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初一就开始了。”
　　“开始是说身体不舒服，头疼肚子疼，带她去医院查，都没事。后来一说上学就发脾气。今天又请假回家，我就发了脾气就……
　　“打了孩子。”尤聿年平静地接上。
　　“嗯…对。”
　　“在这之前，她有没有提过学校的具体事情？”
　　母亲努力回想，摇头：“她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喊‘别管我’。老师前段时间联系过我，说孩子上课看小说，就那种不健康、有颜色的小说……当时被叫去办公室，当我面说了孩子很多难听的话。什么‘不自爱’‘没出息’……

　　十五岁对性内容产生好奇，发育心理学上属于正常范畴。但被当众羞辱为‘不自爱’，反而在众人目光里给钉上了难堪的标签。
　　“后来她跟我说过‘妈妈你带我看看心理。’”
　　一个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最先恢复的语言功能指向的对象，往往就是她情感结构里最纠缠的那个人。
　　不是恨，也不是爱，是纠缠。

　　“孩子爸爸呢？”尤聿年问。
　　“我和她爸离过婚，他有了新家庭，平时很少联系基本不管孩子。我也没有再成家。”
　　尤聿年沉默了几秒，一个孩子尖锐的哭声刺破空气，又被迅速淹没在医院的日常噪音里。
　　“先暂时不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母亲用力抹了把脸，哽噎着：“好，好。”

　　尤聿年回到抢救床位，女孩依旧侧着头，目光空洞盯着隔离帘的某处褶皱。
　　“你现在觉得哪里最不舒服？除了疼。”
　　女孩的嘴唇抿得很紧，胸口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闷？”尤聿年看着她。
　　过了良久，几乎只有气声的一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嗯。”
　　“像石头压着，喘不上气，还是心里觉得堵？”

　　女孩的视线第一次从帘子上移开，极快地在尤聿年脸上扫过，又垂下去，没有再发出声音。
　　“两者都有。”尤聿年替她说出来。
　　女孩没有否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探头：“尤医生，头颅和胸腹CT结果传过来了。”
　　尤聿年叹了口气：“我去看一下结果。你试着慢慢呼吸。”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影像。头颅CT未见明显出血和骨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胸椎T11、T12节段有轻微的压缩性骨折，周围软组织水肿。
　　尤聿年刚看完影像，正准备返回抢救床位，就看到一位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来。
　　是骨科的主治医师，林婧。她剪着利落的短发，朝这边走来。

　　“心率有点偏慢，血压有波动，”会诊的心内科医生补充道，“现在生命体征相对稳定，可以先处理骨折。”
　　“有没有神经损伤的症状或体征？”林婧问尤聿年。
　　“目前没有。主诉是胸闷，疼痛集中在背部。”
　　“家属在吗？需要沟通一下。”
　　“母亲在外面，情绪不太稳。孩子现在心理状态很封闭，几乎不开口。” 尤聿年低声补充。
　　林婧点点头，表示明白。
　　*
　　会诊结束，经过讨论患儿被骨科病房收入。
　　走出急诊大门时，五月份的阳光正好，芍药开得放肆，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颤。
　　尤聿年推门进来时，只见办公室三张空荡荡的椅子。绿萝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在浅色的地砖上。

　　骨科病房。
　　女孩被安置在靠窗的床位，腰背部垫了软枕以维持生理曲度，右前臂已经打上石膏。
　　“沈晓筠妈妈，出来一下。”林婧把女孩妈妈叫到病房走廊。
　　“骨折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卧床一段时间，让骨头慢慢长好。”林婧语气平和，“孩子期间不能坐起来，也不能随意翻身，我们会定时帮你。有任何不舒服，比如感觉腿麻、脚动不了，或者胸口更闷了，要马上告诉护士或医生。”
　　“好…好，辛苦了。”
　　“到做检查时，会有医生或护工过来。”

　　尤聿年回来点开住院系统，开始处理上午积压的病程记录和医嘱确认。
　　普通患者的常规医嘱，一般都是住院医、主治医来写。副主任医师既能给自己管的病人开医嘱，也能审核、修改下级医生开的医嘱，最后签字确认就行。

　　周五，雨。
　　主任带领着查房，尤聿年靠在墙上看着手机上最新检验结果。
　　指腹划着屏幕，偶尔抬头看一眼主任停在哪张病床前。
　　“一组4床是昨夜新收急诊患儿一名，女，6岁，突发头痛呕吐伴意识障碍，CT提示后颅窝占位，脑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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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组3床术后第三天，夜间最高体温38.5℃，已抽血送培养，加强物理降温后目前体温37.8℃。五组4床患儿今晨诉切口疼痛较前缓解……”
　　尤聿年退出检验系统，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

　　五月很少下这种雨，更像是黄梅天提前来了。
　　“陈颂谦昨天夜班？”
　　尤聿年查房时没见到他。
　　温霁秋：“腱鞘炎犯了，疼的受不了，右手腕肿了一圈，请假上医院看看。”
　　尤聿年：“哦。”
　　病房那边传来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

　　尤聿年刚补完医嘱，看到时间才知道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刚要起身白大褂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婧发来的消息：
　　【沈晓筠的胸椎压缩性骨折，卧床期间需要关注下肢静脉血栓风险，你们神外也帮忙盯一下意识状态，毕竟头部有过外伤史。】
　　【尤聿年：嗯。】
　　尤聿年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刚走出去没两步，就从医院回来的陈颂谦。

　　“今天一上午没见着你啊？”尤聿年象征性问了一句。
　　“腱鞘炎犯了，去医院打了封闭，请了半天假。”
　　“这样啊，好好休息养养手。”
　　“嗯。”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尤聿年把白大褂脱了挂外面。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雨丝斜着飘。
　　尤聿年低头吃饭，陈颂谦用左手拿着勺子，动作生硬，像刚学吃饭的小孩。

　　严重点的腱鞘炎打封闭只是把炎症反应暂时压下去，药效过了该疼还是疼。
　　尤聿年下午有台教学手术，是一例相对标准的后交通动脉动脉瘤夹闭术。脑动脉瘤其实不是我们平常说的肿瘤，它是一种脑血管毛病，也就是脑子里供血的动脉鼓出来一小块，看起来像血管上长了个小瘤子。
　　“尤老师用小蜜蜂吗？”器械护士开玩笑道。
　　“应该不用，我声音挺大的。”

　　尤聿年：“好，Time out.”
　　巡回护士最后一次确认患者信息与手术部位，清晰报告：“患者刘可琴，女，13岁，住院号20211107824，床号二组6床，请问尤主任手术方式？”
　　“左侧翼点入路后交通动脉动脉瘤夹闭术。”
　　“手术体位？”
　　“仰卧位，头右偏。”
　　“手术部位标识？”
　　“有标识。”
　　“台上灭菌是否合格？”
　　洗手护士回答：“合格。”
　　“预计手术时间？出血量？”
　　“预计3小时，出血量200毫升以内，术前抗生素已输注，影像资料齐全，麻醉已就位。”
　　“ 好。无手术禁忌，可以开始手术。”
　　“好，开始。”尤聿年接过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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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间手术室的助手、观摩生，都佩戴着3D外视镜，望着屏幕，场面该说不说还是挺壮观的。

　　3D外视镜跟传统显微镜看的视野不一样，解放了主刀的颈部，长时间做精细手术也不容易累。
　　另一边，温霁秋坐在护士站外边的椅子上看病历。
　　他走出病房，一手悠闲的转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转。
　　“温主任。”一名抱着病历夹的规培生匆匆经过，人情世故地打声招呼。
　　温霁秋颔首回应，笔在他指尖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被稳稳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