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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几秒 那天下午, ...

  •   那天下午,沈与澈是在七楼走廊里昏倒的。

      没有任何征兆。他刚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眼前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慢慢变暗,是像有人把灯直接关掉了。他脚底下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手跟着松开了,纸杯掉在地上,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但他没有感觉到烫。他整个人侧着倒在走廊地上,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楼层传过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靠墙坐着,旁边围着两三个同事。有人递了一张纸给他:“你刚才昏了……几秒钟,吓死我们了!”另一人说:“你是不是低血糖?脸都白了。”沈与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有一片浅红色的烫痕,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被烫到的。他的膝盖也疼,但他不记得是怎么跪下去的。“……没事。”他说,“可能是中午没吃好。”

      同事递了一杯温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他坐在走廊地上缓了几分钟,然后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回了工位。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电脑,他看着自己的手背——那片烫痕已经变成了浅粉色,边缘微微发肿。他碰了一下,能感觉到一点疼。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能感觉到。

      下班的时候,沈与澈收拾东西走到公司门口,看见贺知寒的车没有停在路边。他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车没有来。他自己坐地铁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甜味——红枣、冰糖、某种温润的热气。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贺知寒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面前的小锅里翻动着深红色的汤水,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沈与澈站在门口:“……你几点回来的?”

      贺知寒回头看了他一眼:“三点。”

      沈与澈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五点四十。他炖了两个多小时。“……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部门的人打电话到总经办,说你在七楼走廊昏倒了几秒。”贺知寒转回去看着锅,“你手背烫到了。”

      沈与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片粉红色的烫痕已经不太明显了。“……不严重。”

      “几秒?”

      “嗯?”

      “他们说昏了几秒。”贺知寒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几秒是多长时间?”

      沈与澈想了一下:“……三四秒。”

      “那三四秒,你去了哪里?”

      沈与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昏倒的这几秒里确实去了什么地方——他看见了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一道旧裂缝。他看见了出租屋天花板上的那道旧裂缝。那道裂缝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过了,它出现在他昏倒的几秒钟里。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去了哪里”,但他没有说。

      “……没去哪里。”沈与澈说,“只是黑了。”

      贺知寒关了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把红枣汤盛进去。汤是深红色的,红枣已经炖得发软,冰糖融成了琥珀色的光。他把碗放在中岛台上,推过来:“喝了再说话。”

      沈与澈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甜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甜的,红枣的软糯在舌尖上化开。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手背上那片烫痕被碗壁的温度烘得暖暖的。他低头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勺子:“……以后不要炖汤了。”

      “为什么?”

      “我昏倒几秒,你炖两个小时的汤。”沈与澈说,“划不来。”

      贺知寒站在他旁边,背靠着料理台,手里端着一杯水:“划得来。”

      “哪里划得来?”

      “你醒了。汤好了。”贺知寒说,“两件事都办成了。”

      沈与澈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红枣,它们沉在碗底,被汤汁泡得饱满发亮。他用勺子把它们捞起来吃了,然后放下勺子:“……如果我下次昏倒了,你炖什么?”

      “不知道。”贺知寒说,“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沈与澈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贺知寒看着他动作,没有靠近。沈与澈洗完碗之后转身靠在水槽边上,看着贺知寒:“你几点接到电话的?”

      “三点十分。”

      “然后你几点到家的?”

      “三点四十。”

      “你路上开得很快?”

      “还可以。”

      沈与澈看着他:“你从公司到家,正常开要四十分钟。你开了三十分钟。”

      贺知寒没有说话。沈与澈看着他,他在想——这个人接到电话说“沈与澈昏倒了”,然后他从十九楼下来,开车三十分钟回到家,打开门,开始洗红枣、泡冰糖、烧水炖汤。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想让他回家的时候,有一碗热的东西在等他。

      “贺知寒。”

      “嗯。”

      “你下次开慢一点。”

      贺知寒看着他:“……好。”

      “如果我再昏倒,你炖个简单的就行。不用炖两个小时。”

      “那我炖什么?”

      “煮个蛋就行。”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煮蛋不用炖。”

      “那就煮蛋。”沈与澈说,“你煮蛋熟得快,我醒了就能吃。”

      贺知寒看着他:“……好。”

      窗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叶子。沈与澈站在水槽边,手背上那片烫痕已经不疼了,被温水冲过之后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那道痕一眼,想着那句话——三四秒,他去了一趟旧出租屋的天花板。那是一个提醒,提醒他那个世界还在。他还没有完全离开它。但如果他回来的时候有一碗热汤、一个煮蛋、一个在家等他的人——他想再回来一次。

      “贺知寒。”

      “嗯?”

      “明天早上你煮蛋。”

      贺知寒看了他两秒:“……煮什么样的?”

      “溏心的,边缘焦脆。”

      “好。”

      “然后今天晚上那碗汤,还有剩的吗?”

      “有。”

      “明天早上我喝。”

      贺知寒转身去厨房把锅端出来放进冰箱里,动作很轻。沈与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他想——他还待在这里,还没有走。明天早上起来,冰箱里还有一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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