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雨》岑江梨

21、边缘 沈与澈最近

　　沈与澈最近很少在七楼工位上坐满一整天了。

　　他开始找借口去其他楼层送文件，其实只是想多走几步路，确认自己的脚还踩在地板上。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路面变软，像踩在铺了厚地毯的地上，但实际上他走的是水泥地或瓷砖，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弹性。他知道那是错觉。但他不确定这种错觉是大脑出了故障，还是身体在慢慢跟他的意识断连。

　　那天下午他送完文件从六楼走楼梯上来，走到中途的时候，脚底下忽然空了一下——像踩空了，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还稳稳踩在台阶上。他扶住扶手停了几秒，心跳有点快。他站在楼梯间里喘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到了七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沈与澈？”他转过去，是一个同事，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着他：“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电梯到了。”

　　沈与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站在电梯口前面，电梯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楼梯间走过来的。他跨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电梯门的金属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心里知道——刚才那几秒他断了一下。像电视信号被干扰，画面闪了一帧雪花，又恢复正常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做饭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切黄瓜，切到第三片的时候刀停在半空，他看着刀锋和黄瓜之间的距离，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低头看着那把刀，握柄的纹路、刀刃的反光、黄瓜上面还沾着的水珠——他都看得见，但他好像不在那个位置。像他的意识飘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个人在厨房里切菜，而自己只是一个观众。贺知寒站在走廊口看他，也许看了几秒，也许看了更久，沈与澈没有注意到。直到贺知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切到手指了。”

　　沈与澈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正在慢慢渗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切到的。他放下刀，凑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很凉。“……没注意。”

　　贺知寒站在旁边，没有去拿创可贴，没有动。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沈与澈冲水的手指：“……你今天在七楼电梯口站了五分钟。”

　　沈与澈关了水龙头：“……五分钟？”

　　“你同事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贺知寒说，“后来你自己走进电梯了。”

　　沈与澈甩了甩手上的水：“……可能走神了。”

　　“你走神的时候，在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

　　贺知寒没有继续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递给沈与澈，沈与澈接过来贴好了，低头看着手指上那片创可贴，浅肤色的，贴得有一点歪。他听见贺知寒说：“明天我送你去公司。”

　　“……不用，我——”

　　“我送你去。”贺知寒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不是征求同意。

　　沈与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怕我在路上也走神？”

　　贺知寒看着他：“怕。”

　　他承认得干脆，像是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答。沈与澈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了。

　　那天晚上沈与澈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像在测试它是不是还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比昨天又薄了一层，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之后，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他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这个身体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贺知寒果然在玄关等他。沈与澈换鞋的时候听见贺知寒说：“我开慢一点。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沈与澈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不怕我睡着了醒不过来？”

　　贺知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怕。但醒不过来的话，你在车上醒不过来，比在别的地方醒不过来好。至少我在旁边。”

　　沈与澈站起来看着他。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他只是拉开玄关门走到前面，贺知寒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开得很稳，比平时慢一些，转弯的时候减速很平顺。贺知寒握着方向盘，沈与澈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确实有点困了，但他没有睡。他偏头看着贺知寒的侧脸，那个人开车的姿势很认真，像是怕颠一下就会把副驾驶上的人震碎了。

　　“贺知寒。”沈与澈开口。贺知寒“嗯”了一声。沈与澈说：“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走了，你别等太久。”

　　贺知寒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伸过去放在扶手箱上，掌心朝上。沈与澈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贺知寒的手指合拢了，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太暖，但亮。沈与澈靠回座椅上，感觉到那只手握着的东西——一个正在边缘徘徊的人，被一根绳子拴住了。他不知道那根绳子还能拴多久，但至少今天，它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