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绳子 贺知寒从来 ...
-
贺知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每隔几分钟会拿起来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沈与澈在七楼,他在十九楼。七楼和十九楼之间的距离是十二层楼、一趟电梯、三分钟的路程。他以前觉得这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能看见他,又不让他觉得被盯着。现在他觉得太远了。远到他不知道沈与澈此刻在七楼做什么——是在工位上坐着,还是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住,看着墙壁发几秒钟的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九楼看下去,楼下的车和人都变成了很小的点。他想:如果沈与澈忽然在这个楼里昏倒了,他要多久才能赶到他身边?他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不想算出那个时间。
下午两点,贺知寒从十九楼下来,走楼梯到七楼。推开楼梯间的门,他看见沈与澈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面对着窗户,没有看手机,没有跟人说话,只是站着。贺知寒站在走廊这头,没有走过去。他靠墙站着看了一会儿——沈与澈的背影看起来很正常,肩膀没有塌,站姿不歪,脚稳稳踩着地板。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了,像是在看窗外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贺知寒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走过去。脚步声不轻,沈与澈听见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下来了?”
“路过。”贺知寒说。
“十九楼路过七楼?”
贺知寒没有回答。他站在沈与澈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是停车场,没什么好看的。他把视线收回来:“……你站了多久了?”
沈与澈想了想:“没多久。来送个文件,顺便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云。”沈与澈说,“今天的云走得很快。”
贺知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确实在动,不紧不慢地从楼顶上方飘过去。“……好看吗?”
“还行。”沈与澈说,“比盯着屏幕好。”
贺知寒没有说“那你多站一会儿”,也没有说“站着也行”。他只是站在沈与澈旁边,也不看云,也不看手机。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沈与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不忙吗?”
“不忙。”贺知寒说。
“你站在这里跟我一起看云,不觉得浪费时间?”
“不觉得。”贺知寒说,“我时间很多。”
沈与澈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他眼角的弧度往下弯了一点:“……那陪我站一会儿。”
“好。”
两个人站在七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慢慢移动的云。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大概五分钟,沈与澈开口了:“你今天早上送我上班的时候,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在车上醒不过来,比在别的地方好’——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你不怕我醒不过来的时候,你正好在旁边看着?”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怕。但怕和做不做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贺知寒转过来看着他:“因为如果我不在你旁边看着,你醒不过来的时候,我不在。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是醒不过来才走的,还是走了就没有打算醒。”
沈与澈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云,好像在想怎么回答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好像总觉得我会走。”
“你不是会走。”贺知寒说,“你是会被带走。”
沈与澈的手指在窗台上动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贺知寒说,“会走的人是自己想走的。你是自己不想走,但被别的东西拉走的。”
沈与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走?”
“你说了你想回来。”贺知寒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沈与澈低下头,看着窗台边缘的那道细细的灰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如果我走的那天,我没办法跟你说再见呢?”
贺知寒站在他旁边,窗外的云还在慢慢移动。他说:“那我会找你的。”
沈与澈偏头看他:“你去哪找?”
“不知道。但我会找。”贺知寒说,“你从那个地方来的,总会有办法回去。你第一次能来,第二次也能来。如果来不了——”他停了一下,“那我去。”
沈与澈看着他:“……你去哪?你连那个地方在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找。”贺知寒说,“反正我不习惯等。”
沈与澈靠回窗台上,抬头看着天空。云还在走,比刚才散开了一些,露出浅蓝色的天光来。他开口说:“如果那个地方没有你呢?”
“没有我,你就造一个。”贺知寒说,“你在的地方,我就会在。”
沈与澈没有再说话了。他站在窗边,跟贺知寒并排靠着窗台,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走廊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他只是在想——这个人说他不会等。但他其实一直在等。从第一天等他吃那碗面,到每天都等他下班回来,到现在站在窗边等他看完云。他好像一直在等。他怕他不回来了,但他等他。
“贺知寒。”沈与澈开口。
“嗯。”
“如果我下次回不来了,你记得养那盆绿萝。”
贺知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说:“你自己回来养。”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不凉,微暖的。沈与澈感觉到那阵风从脸上拂过去的时候,心里那个边缘在后退了一点点,像被人轻轻拉了一把。那根绳子还在。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