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雨》岑江梨

19、不走 贺知寒那天

　　贺知寒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沈与澈说的那句话——“我好像不是一直能留在这里的人。”他知道沈与澈说的是什么。沈与澈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从某个地方来，那个地方不是他随口编的。第一次那碗面、加糖的习惯、“出租屋”三个字、偶尔用错的词语——他早就知道沈与澈身体里换了一个人。他一直没有问，因为他怕问了那个人就走了。但最近他隐隐感觉到，那个人好像快要被什么东西拉走了。

　　沈与澈最近走得慢了一些。在厨房转身的时候会扶一下台面，在沙发上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会顿一下，像脚底的地板偶尔会晃一晃。贺知寒没有说，但他看见了。

　　他躺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早上六点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有动静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他起床走出去，沈与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在把粥盛进碗里。动作跟平时一样，没有扶台面，没有踉跄，看起来很正常。贺知寒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早。”

　　沈与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早。煮了粥。”

　　贺知寒走过去坐在餐桌旁。沈与澈把粥端到他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来。粥是白粥，里面加了南瓜，切成了小块，煮得很软。贺知寒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口，南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他开口：“……今天想去哪？”

　　沈与澈咬着勺子想了想：“我想去看看那个花店。”

　　“哪个？”

　　“你买绿萝那个。城南那个。”

　　贺知寒顿了一下：“……有点远。”

　　“我知道。”沈与澈说，“但我想去看看。”

　　贺知寒看了他一眼：“……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了。贺知寒开车，沈与澈坐副驾驶，窗外天气是阴的，但没有下雨。沈与澈偏头看窗外，不像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更像是在记住路——记住那些树、那些路口、那些拐弯。贺知寒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他余光里沈与澈的侧脸很安静，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他没有问。

　　花店在城南一条不宽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摆了几排绿植，有一盆跟贺知寒买的那盆一样。沈与澈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进去了。他在店里绕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几盆多肉，又站起来看了看挂着的吊兰。贺知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沈与澈在店里逛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盆仙人掌，圆圆的，带一点小刺。他举起来给贺知寒看：“这个好养，不用天天浇水，我走了也不会死。”

　　贺知寒看着他手里的仙人掌：“……你什么时候走？”

　　沈与澈低头看了看仙人掌，像在思考：“不知道。但我想把能活的留给你。”他转身把仙人掌放回副驾驶座上，像随口说的。贺知寒站在那里，风从街上吹过来。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段。沈与澈开口：“你昨天买的绿萝，我放在窗台上了，朝南的。”

　　“书里说朝南好。”

　　“书里还说不能暴晒。”贺知寒说，“你注意一下。”

　　沈与澈偏头看他：“你比我还上心。”

　　贺知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开车。过了几秒，沈与澈又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绿萝和仙人掌都留给你。你记得浇水。绿萝一周两次，仙人掌不用太管。”

　　贺知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你留东西给我。”贺知寒说，“你留着。”沈与澈偏头看他：“万一我带不走呢？”

　　贺知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

　　沈与澈靠回座椅上，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树往后退，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盆小小的仙人掌，圆圆的，带一点小刺。他忽然想——贺知寒说的是“带回来”。不是“留下来”，是“带回来”。像他知道他会离开，但他希望他还能回来。

　　到家之后沈与澈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摆在绿萝旁边。两盆植物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贺知寒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贺知寒看着他：“……你确定？”

　　沈与澈想了一下：“不确定。但我想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他刚才说的是“我想回来”，他没有说“我会回来”，他说的是“我想”。他想回来。他想回来煮粥、吃煎蛋、养绿萝、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他想回来看贺知寒煎蛋的时候会不会再把蛋打碎，想看他翻那本绿萝书的时候会不会又折一个角。他有想回来的念头了——这是他第一次确定这件事，他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才留在这里。他是想回来。

　　贺知寒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你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了你想回来。”贺知寒的声音很平，“我记性很好。我会一直记得。”

　　沈与澈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两盆植物。绿萝的叶子深绿，仙人掌圆圆的一小颗，它们并排放在朝南的窗台上，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它们身上。他开口：“……那你记着吧。”

　　窗外的天慢慢放晴了，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不太暖，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