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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庐前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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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霜风过境,天光破晓,染白层层宫墙琉璃。
皇宫褪去了昨夜沉沉夜色,晨起朝雾厚重,压得整座皇城静谧压抑,无声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权谋棋局。
辰时刚至,芳华宫銮驾便准时启程,缓缓行往慈宁宫。
苏贵妃一身华贵素色宫装,妆容端整得体,眉眼温和无锋,瞧着与寻常入宫请安的妃嫔别无二致。无人知晓,她心底积压的忌惮与杀意,早已蓄势待发。
昨日探子回报的每一字每一句,反复在她脑海碾磨。
那季清祀,确确实实是当年青苍山风雪里漏下的那一条余命。
十七年前她借天灾掩人祸,封死所有线索、灭口所有知情人,以为从此高枕无忧,稳坐后宫、扶持外戚、护住自己半生基业。却万万没料到,最该埋骨风雪的遗孤,竟安然活在市井,行医度日,直至今日才破土而出。
慈宁宫内檀香静谧,太后端坐软榻,指尖轻捻佛珠,神色淡漠如常。
见苏贵妃入殿行礼,她微微抬眼,语气平缓无波:“今日来得这般早,是有要事?”
殿内宫人尽数垂首侍立,却被太后一句淡淡吩咐尽数屏退。
“都退下,无召不得入内。”
殿门闭合,隔绝所有耳目,偌大慈宁宫瞬间死寂。
再无外人窥探,苏贵妃方才收敛的锋芒彻底卸下,屈膝俯身,语声压低,字字沉冷:“姑母,事已至此,不必再遮掩试探。季清祀身份确凿,正是当年先皇后所遗孤女。”
“陛下执念深重,太子暗中护持,沈家蠢蠢欲动。若任由她顺势归宗认祖,来日东宫势大、沈家崛起,苏家外戚将被步步蚕食。”
太后捻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深沉幽光。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真相。
青苍山从无天灾,是苏家为权铺路、为贵妃扫清障碍,一手策划的屠戮。她当年默许纵容,压下风波,一来倚仗苏家稳固朝堂,二来忌惮先皇后母族过盛,早有削弱之心。
十七年安稳格局,皆是踩着那场风雪冤案换来。
今日遗孤归来,便是当年种下的祸根,终要反噬自身。
“哀家知晓。”太后声音苍老冷静,不带半分波澜,“十七年前的事,埋得住一时,埋不住一世。她活着,就是最大的变数。”
苏贵妃抬眸,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侄女一人,不敢擅断乾坤。今日前来,只求与姑母同心一气。”
“您掌后宫纲纪、稳着朝堂制衡,我握外戚势力、掌宫外眼线。你我姑侄联手,外压沈家暗流。不必急着夺命,先断羽翼、封线索、压名分,将那丫头死死困在市井,终生不得归朝。”
“待风声尽散、时局稳固,再悄悄除根,永绝后患。”
这是最稳妥、最无痕的谋算。
激进刺杀只会引火烧身,唯有温水煮霜,层层封锁、步步压制,才能让所有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太后静坐良久,殿内檀香丝丝缕缕,无声流淌。
她一生擅制衡、喜稳局,从不轻易站队,可今日局势,已然没有退路。
放过季清祀,便是放任皇权归一、东宫独大,最终苏家覆灭,她这个太后也会彻底被架空,再无掌控朝堂的资本。
权衡利弊,须臾已定。
“好。”
一字落定,深宫两大最高势力,正式暗中结盟。
太后缓缓开口,低声排布棋局:“从今日起,后宫由你全权主事。哀家替你遮掩圣意、挡下猜忌、压住宫中流言。”
“你在外行事,清理线索、彻查当年医者、锁死西城动静。”
“切记。不露杀机、不存痕迹、不授人柄。”
苏贵妃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眼底翻涌阴寒戾气,面上却恭敬叩首:“侄女谨遵姑母教诲。从此攻守同盟,共守基业,绝不让当年旧案,毁我们大局。”
商定完季清祀相关的重重布局,殿内短暂陷入沉寂,太后捻珠的动作放缓,转而提起另一桩长久萦绕在苏贵妃心头的心事“你这肚子,自从生了姝儿之后便再无子嗣了,还是有个皇子傍身才好,若能养下一位皇子,手中方能多一份依仗。如今东宫势盛,长此以往,你的根基终究单薄。要不然你永远被皇后压着。”
“趁皇帝尚值盛年,尽早谋划。若是等到太子顺利登基,你再无依仗,到那时什么都求取不到。哀家可以护你一时,却护不住你一世。”
苏贵妃听了心里可不是滋味,她何尝不愿。可陛下常年不踏足芳华宫,纵有万般念想,也是无从着手,她有时也恨,恨为什么静姝不是个皇子。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几分盘算,只是需要太后在御前搭台、顺水推舟“姑母,陛下根本不来我的寝宫,自那次事情之后,陛下一直对我不满……”
“希望姑母能帮着劝劝陛下”
太后神色未变,指尖匀速捻动佛珠,抬眼看向苏贵妃,眼底藏着一丝恨其不争的冷意。
“哀家若能轻易说动陛下,你膝下绝不会只有静姝一女。此事根源在你,需你自行筹谋周旋。”
她话音稍顿,暗自思忖利弊。倘若苏贵妃能诞下皇子,苏家势力稳固,往后制衡东宫与沈家,便再多一重筹码。
“不过,哀家尚可从中为你搭一把力。”
“谢姑母”
二人就这样密谈了半柱香,将后续布置一一敲定。
廊下花木茂盛,风过枝叶轻响,扫去几分连日深宫沉郁。
君静姝亲手提着一只描金食盒,身后跟着一堆宫女太监,缓步走在青石宫道上,食盒层层叠加,内里是她今日一大早跟宫人学习新做的莲子桂花糕。
她从小娇惯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近些年来,她却开始用心的讨皇上开心,隔三差五的做一些新点心,亲自送往养心殿。
但最近,她的心里有些惶惑不安,自那位西城医女出现后,父皇眼底多年的沉寂骤然松动,也未召她来伴驾,还有母妃日日在宫中筹谋算计、心绪郁结,她虽不懂太深的权谋纷争,却也真切懂得——
她的宠爱,快要被分走了。
连带着她从小稳稳坐定的公主尊荣,也摇摇欲坠。
静姝抿了抿唇,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不求别的,只盼父皇还能像从前那般疼她。
她提着食盒,正要往养心殿方向去,转过雕花游廊,恰好迎面遇上一队规制森严的东宫仪仗。
太子君临珩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清肃,眉眼淡淡,步履沉稳。连日暗中追查旧案、布防护持,他心头堆满沉事,周身寒气内敛,气质愈发疏离凛然。
君静姝脚步一顿,瞬间拢起满脸乖巧笑意,快步上前,软声唤道:“太子皇兄”
她自幼就很喜欢这位皇兄,以前宫中和睦无事,这位太子皇兄待她虽不算亲昵,但还是温和有度。
但自从季清祀的踪迹现世,一切都变了。
太子君临珩闻声抬眸,眼神淡淡的扫过君静姝那精致的食盒,落在她那略带有期待的脸上,无半点温度。
君临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但脚下的步伐从未停下来,语气平淡至极“公主何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客气、疏离,不带半分兄妹温情。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自幼一同长大的皇妹,只是一位普通宫眷、寻常路人。
静姝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食盒提手,锦缎系带被捏出褶皱。
她仰着小脸,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我亲手做了些桂花莲子糕,正要送去给父皇尝尝,正巧遇见太子皇兄。皇兄若是不嫌弃,也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她难得动手,满心欢喜,揣着一丝希冀,盼着能得到半句温柔回应。
可君临珩眸底毫无波澜,甚至未曾多看她手中食盒一眼。
“不必。”
他语声平静“孤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落,不等静姝公主再说半个字,他已然侧身掠过她,衣袂翩然,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留。
东宫仪仗紧随其后,浩浩荡荡从她身侧走过,风声掠过耳畔,凉得人心头发涩。
整条宫道瞬间空旷下来。
只剩君静姝和她的一行宫人立在满地花影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呆呆站在原地。
方才扬起的笑容彻底落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染上浓浓的委屈与落寞。
她知道的。
皇兄早已不喜欢她了。
过了一会,她又调整好状态,继续前往养心殿。
君静姝提着一方素纹食盒,并让宫人在外头等她,缓步踏入养心殿外廊。
方才在连廊偶遇太子皇兄的疏离冷淡,还轻轻堵在心头。她压下那点委屈,敛了神色,稳稳端着仪态,入殿请安。
殿内静谧,檀香袅袅。
皇帝伏案阅着奏折,眉眼疲惫,却依旧威仪端正。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神色平和如常,并无半分厌弃。
“姝儿来了。”
语气照旧温和,听不出半点偏颇,与往日无异。
君静姝屈膝行礼,乖巧轻声:“儿臣见过父皇。”
她上前一步,将食盒轻轻置于案角:“今日春暖,儿臣亲手做了一点清甜软糕,怕父皇整日批阅奏折劳神,送来给父皇尝尝。”
她刻意放软语调,眼底带着孩童般浅浅的期待。
皇帝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颔首,语气从容温厚“姝儿有心了”
他抬手示意内侍收下,随口问了两句家常,问她近日起居可安,身体可好?话语耐心,态度周全。
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宠女的帝王姿态。
可静姝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她从小在帝王膝下长大,以前她每每来养心殿,父皇都会放下手中之事,召她上前,问她想吃什么?玩的可好?想要什么赏赐?也会亲自取一块点心,让她吃。
可如今,父皇手里的事情未停,也随意的问了几句。她强压下心中的委屈,只垂着眸,温顺应道“儿臣一切安好,多谢父皇挂念”
皇帝见她安分,只当她寻常请安,温声吩咐:“秋日风大,无事便回殿歇息吧。”
“是,儿臣遵旨。”
静姝再行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殿内暖意隔绝身后。
天光依旧明媚,可她心口那点空落,却越发清晰。
为何会变成这般……
“公主,我们接下来去何处?”看到静姝公主从养心殿出来,贴身宫女上前小声问候。
君静姝眼神扫了一眼宫女,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是”
清安医馆每日照常开门营业,药草香气缓缓漫向街巷。
季清祀坐在案前研磨药材,无双在一旁分拣草药,二人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因连日来巷中总有些形迹可疑之人来回游荡,只是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曾贸然靠近医馆大门。
巷口缓缓走来一名布衣妇人,一身灰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面上带着淡淡的病容,手里提着一只粗布药袋,步履平缓,看不出半分锋芒。
妇人缓步踏入医馆,语气谦和有礼:“劳烦大夫,我近来时常胸闷气短,想请大夫搭脉看一看。”
“请坐。”季清祀放下手中药杵,神色平静,伸手示意对方伸出手腕。
妇人依言落座,手腕轻放在脉枕之上,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医馆内陈设。视线掠过墙面上悬挂的药草,又悄悄留意季清祀的神情,心里默默记下这名医女的模样。
季清祀指尖稳稳搭在脉上,静心感受脉象,表面不动声色。这人气息平稳,看似孱弱,可指尖掌心有着一层薄茧,不似常年操持家务的寻常百姓。
妇人静待片刻,状似随意闲话,语气轻淡,不刻意,不显刻意打探:“姑娘常年在西城行医吗?先前我好像不曾在这一带见过你。”
“在此定居时日不算长久。”季清祀淡淡作答,没有多说半句过往。
“原来是这样。”妇人轻轻点头,继续若无其事闲谈,“听说姑娘先前久居山中,山中清苦,能学得一身医术着实不易。”
季清祀抬眸,平静看向妇人:“山野之间多草药,只是与世隔绝。不知夫人胸闷是白日严重,还是入夜之后更甚?”
轻巧将话题拉回病症,不接对方的话头。
妇人心中微察,这名医女心思缜密,十分警觉。顺着话回道:“夜里躺下便喘不上气,睡不安稳。”
季清祀细细问诊,从容道出症结,提笔写下药方:“肝郁气滞,郁结于胸。按时服药,少思虑烦心之事。”
药方推到妇人面前,意思已然明晰,问诊到此为止。
妇人明白不宜久留,再多言语只会引人怀疑。她拿起药方,温和道谢,付过诊金,缓缓走出医馆。
直到走出两条街巷,确认四周没有旁人窥探,她才拐进一处偏僻茶摊。等候在此的暗卫低声上前。
“情况如何?”
妇人压低声音:“季清祀十分谨慎,但凡涉及身世的话题,都会巧妙避开,很难从她口中套出消息。看不出她知晓多少陈年旧事。医馆内只有她与一名名叫无双的侍女,暂无其他可疑之人往来。”
“可有察觉到她防备过重?”
“戒备是有的,但尚且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妇人顿了顿,“全程我没有提及任何之事,应当没有引起她深度怀疑。”
暗卫微微颔首:“回芳华宫复命,如实禀报娘娘。娘娘特意交代,切勿急于求成,持续暗中观察即可,不必再度上门试探,免得次数多了引人起疑。”
“明白。”
茶摊之上二人短暂交谈过后,迅速分头离开,消散在市井人流之中,不留半点交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