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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灯影沉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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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祀话音刚落,鼻尖便捕捉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清冷夜风之中。她目光下意识落向他藏在身后的左臂,眉头轻轻一蹙。
“余将军深夜登门,是身上负伤了?”
余莫止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客套。厮杀过后身心俱疲,唯有眼前这座小院,萦绕着平和安稳的药香,能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叨扰姑娘,劳烦帮忙处理伤口。”
“外面风大,先进院再说。”季清祀侧身让出通路。
余莫止抬步走入院中,无双正好也有些事,安静退到偏房,现在只剩他们二人。
石桌之上,还摊着尚未誊写完的药录,油灯摇曳,将两道人影拉长。
余莫止缓缓将左臂从身后移出,撕裂的衣料下,狭长的创口血肉翻涌,暗红的血液顺着小臂缓缓流淌,浸湿衣袖。
季清祀神色郑重,转身取来木制药箱,蹲下身仔细观察伤口。
“刀口锋利,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伤口沾染尘土,又经过剧烈打斗,需要彻底清创,会有些疼痛。”
“无妨。”余莫止垂眸望向她低垂的侧脸,月光洒落在她柔和的轮廓上,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常年游走刀光剑影之中,他见惯阴谋算计、人心险恶,像季清祀这般澄澈坦荡、不掺功利的人,实在难得。
季清祀取出烈酒与干净纱布,动作轻柔却利落。酒精触碰伤口的一瞬,余莫止脊背微微绷紧,牙关紧咬,始终一言不发。
“将军何苦这般硬撑。”季清祀一边清理创面,轻声开口,“若是一味拖延,伤口一旦感染,后患无穷。”
余莫止低声应答:“不能寻官府医者。”
简短一句话,暗藏重重隐秘。季清祀心思敏锐,察觉到背后另有隐情,却十分知礼,没有继续追问。行医多年,她早已懂得,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
她舀出研磨细腻的外敷药膏,均匀敷在伤口之上,再用洁白纱布层层缠绕包扎妥当。
“三日之内切忌沾水,不可再动武厮杀。”季清祀收好药箱,抬眼看向他,“我分装一份药膏给你,按时更换。伤势若是反复,随时可以过来。”
余莫止目光落在她干净纤细的指尖,沉声道谢:“多谢季姑娘费心。”
方才的那道黑影已赶回了芳华宫传递消息。
芳华宫彻夜灯明,暖光铺洒满殿,却驱不散殿内刺骨阴寒。
探子垂首躬身,将西城所有动静尽数回禀:“娘娘,沈老夫人今日轻车简从入了西城小巷,在清安医馆逗留近一个时辰,中途曾取过那季姓医女贴身玉佩细看,随后骤然落泪失态。离去后,太子殿下马车随行,全程隐秘看护。”
苏贵妃指尖猛地一捏,精致瓷杯壁生生被掐出一道细痕,细微裂声在寂静大殿格外清晰。
沈老夫人半生沉稳,历经朝堂风雨,等闲万事不动于心。
竟会对着一个山野医女落泪。
还要太子亲自随行隐匿看护。
这早已不是“容貌相似”的巧合。
苏贵妃眼底阴云层层堆叠,十七年前压入心底的风雪阴影,骤然翻涌而上。
当年雪崩覆山,所有痕迹尽数销毁,所有知情之人尽数封口,她背靠太后、依仗外戚势力,稳稳压下所有风声,稳居后宫十七年。
她以为往事永久沉底,再无翻覆之日。
可如今,沈老夫人失态、太子异动、深宫暗流涌动、市井凭空冒出一个眉眼酷似先皇后的季清祀。
桩桩件件太过蹊跷了。
“玉佩?”苏贵妃嗓音压低,冷得发紧,“什么样的玉佩?”
探子垂首回道:“是一枚月牙白玉,常年贴身佩戴,那医女极为珍视,今日是首次离身,交由沈老夫人带走。”
月牙白玉。
四字入耳,苏贵妃心头狠狠一沉,背脊瞬间窜起一缕寒意。
她隐约记起陈年旧事——当年沈家曾为爱女胎中孩儿,亲手雕琢一对合璧玉,一圆一月,龙凤骨肉各持其一。
当年风雪覆灭青苍山,人人都说双玉尽毁、骨肉皆亡。
难不成……
那孽种,当真活了下来?
这个念头刚起,便让她浑身紧绷,杀意暗生。
可她深知时机未到。
陛下已然异动,太子暗中布防,沈家步步谨慎,此刻贸然动手,便是自曝马脚。
苏贵妃敛去眼底狠戾,语气冷沉吩咐:“暗中彻查。查她师承、查她出身、查她十七年前落脚青苍山的始末,查当年救下她的医者踪迹。一丝细节,都不许放过。”
“另外,增派暗线盯死清安医馆,白日市井混迹,夜里暗处潜伏。她见谁、她说什么、她做什么,日日回禀。”
“切记隐秘,不可惊动东宫暗卫,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太后那边……”嬷嬷小心翼翼开口。
提起太后,苏贵妃神色稍缓,却依旧心存忌惮。
“明日我会再去往慈宁宫一趟。试探试探太后姑母怎么说……”
“传令所有眼线,加倍盯紧清安医馆。但凡有任何异动,立刻回禀。”
“属下遵命。”探子躬身退下。
探子俯首领命,悄无声息退离殿中。
殿内只剩苏贵妃与窗边沉沉灯影。
她抬手抚过平坦小腹,眸色偏执又阴毒。
她也绝不允许一个遗孤归来,毁她半生筹谋。
若季清祀真是那沈家余孽、皇室遗珠——
那她便再覆一次风雪,让这桩旧案,彻底永绝后患。
另一边,皇宫养心殿内。
君臣二人又商议许久。
帝王指尖反复摩挲那块合璧玉璧,眸底翻涌着痛楚与忌惮。
帝王声音低沉,“当年先皇后动身前往青苍山祈福,路线知晓者寥寥。偏偏途中遭遇天灾,随行护卫尽数殒命。苏家一家独大,太后和苏贵妃……”
君临珩躬身:“儿臣定会派人深挖线索,谨慎行事,不打草惊蛇。儿臣猜测苏贵妃耳目遍布京城,一旦让她察觉清祀小妹尚在人世,必定痛下杀手。方才外祖母返程途中,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暗中尾随。”
帝王眉头骤然紧锁:“有人跟踪?”
“是。”君临珩沉声应答,“想来便是苏贵妃安插在外的眼线。今日外祖母前去拜访清祀,行踪已然暴露。往后清安医馆,危机四伏。”
帝王神色愈发凝重:“传令下去,增派一批顶尖暗卫,隐匿在西城各处。明面上互不往来,暗中层层守护。但凡有陌生人意图靠近医馆,立刻拦下探查。”
“儿臣遵旨。”
“还有。”帝王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暂时不要让沈家频繁去往医馆,频繁走动极易引人怀疑。想要探望清祀,不妨换一种隐秘方式。”
养心殿的烛火摇曳,映着帝王疲惫却坚定的面容。寻回失散十七年的女儿是他此生执念,他绝不能再承受一次骨肉分离。
与此同时,清安医馆小院。
余莫止起身,试着轻轻活动左臂,包扎妥当之后,疼痛感缓和不少。
“天色太晚,我不便久留。”他看向季清祀,“日后换药,我会择夜深之时前来,尽量不牵连姑娘。”
季清祀浅浅一笑:“医者救人,谈不上牵连。将军不必多虑。只是万事小心。”
余莫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院门,翻身跃上黑马,身影迅速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院门重新合上,院落归于安静。
季清祀站在院内,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裙。不知为何,今夜接连发生诸多怪事,沈老夫人见玉佩失态落泪,深夜负伤到访的余莫止,心底隐隐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抬手,下意识抚向心口。
那块陪伴她长大的月牙白玉,如今已经交到沈老夫人手中。
师父当年郑重叮嘱永世不可离身的信物,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跟那位先皇后又有什么联系?那位先皇后到底是怎么了?
种种原因缠绕在季清祀心头,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
“阿姐,你待在院中很长时间了,阿姐你怎么了?”无双在窗边看了许久,阿姐那般待在院中,不知想什么,夜里风又大,别着凉了。
“无双,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什么事,仔细想了想,我们回屋吧。” 算了,不想了,实在想不通。季清祀同季无双回屋了。
屋内烛火摇曳,淡淡的药香漫在四下。
季清祀倚着榻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衣襟心口。多年来月牙白玉日夜贴身相伴,今日首度离手,心口便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件不可或缺的东西。
无双收拾妥当铺盖,见她神色郁郁,不由得轻声宽慰:“阿姐,别多想。沈老夫人待人仁厚,定然妥善保管玉佩,迟早会送回来的。”
季清祀抬眸,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我晓得。”
只是心底缠绕的疑云,始终无法散开。
从前她恪守嘱托,守着清安医馆治病救人,满足于眼前平淡日子。可今日沈老夫人握住月牙玉潸然落泪的模样,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一桩桩怪事接踵而至,由不得她不去揣测。
青苍山雪崩、下落不明的先皇后、承载隐秘的月牙白玉,零碎的线索零散漂浮,她拼不出完整的真相,也找不到任何人可以问询。
还有刚刚离去的余莫止。
那人一身风霜戾气,数次身负重伤深夜到访,宁可隐秘前来求医,也绝不求助官府医者,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隐情。
万千疑问堵在心口,找不到半分答案。深宫权谋于她而言遥远又陌生,她一介市井医女,连涉足其中的门路都没有。
“不早了,歇息吧。”季清祀深深吐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吹熄烛火。
小屋陷入安静,唯有窗外晚风穿过药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无人知晓,这座僻静小院早已落入多方视线之中。
余莫止策马离开清安医馆所在的小巷,却没有向着自己临时落脚的宅院直行。他勒紧缰绳,黑马缓步踏入纵横交错的暗巷,避开沿街零星灯火,转入一处无人的断墙阴影。
方才在小院里,他刻意收敛了满身冷意,可左臂伤口之下,尚未平息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白日遭遇的截杀。
今日伏击他的一众杀手,招式路数隐秘,兵器上淬着特制麻药,寻常江湖势力根本无从调配。
这些年,他孤身游走战场。唯一执念,便是查清昔日家族倾覆的全部真相。当年一夜风云,家族数万子弟埋骨北疆,一纸定论定为轻敌战败,可他自年少时便隐约察觉,这场溃败处处透着诡异。
无数线索层层追索,诸多蛛丝马迹,隐隐指向京城内盘根错节的外戚力量。
他蛰伏回京,暗中寻访旧部幸存者,搜集当年往来密信、行军卷宗,步步如履薄冰。每一次外出查证,都极有可能引来杀机,身上源源不断的伤口,便是一路求索留下的印记。
今夜前来换药本是计划之外,只是伤势持续渗血,实在难以支撑后续行动。
初见季清祀时,他只当是寻常偶遇的医者。可几次相处下来,少女心性纯粹,不沾朝堂纷争,守着一方小院潜心行医,这般干净的模样,在暗流汹涌的京城之中,实在罕见。
他本一心只追查家族旧案,不愿横生枝节,卷入皇室尘封多年的旧事。但两条尘封多年的旧案,看似互不相关,底下或许缠绕着同一股势力。
余莫止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包扎妥当的左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若是两股旧怨背后真的同源,那他追查家族冤屈的路途,势必会与围绕季清祀掀起的风波交汇。
余莫止抬首望向沉沉夜幕,视线越过连片屋舍,遥遥望向远处巍峨宫墙。
“当年所有亏欠,我定会一一厘清。”
低沉自语消散在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