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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月圆玉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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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问话轻柔随意,像是寻常长辈闲谈家常,听不出半分试探痕迹。
可落在季清祀耳中,却莫名让人心底微漾。
她垂眸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抵在衣襟心口处,那里常年贴着一块温润微凉的玉。
自她有记忆开始,这块玉便与她共生相伴。师父从不细说来历,只反复叮嘱,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无论贫穷富贵、颠沛起落,一生不可离身。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玉体温热,习惯这份无声的陪伴,从未深究过往。
季清祀抬眸看向慈和温和的沈老夫人,眼底澄澈坦荡,毫无半分遮掩防备,轻声如实应答:“有的。”
“我记事起,胸口便贴身戴着一块月牙白玉,是我襁褓之中自带的信物。师父说,这是我唯一的根,让我终身佩戴,万万不可遗失。”
话音落地的一瞬,沈老夫人原本松弛温和的眉眼,骤然死死凝住。
她看似平静端坐,可放在膝上的苍老手掌,指尖骤然绷紧,细细颤抖,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拍。
月华、烛火、岁岁思念、十七年执念,所有深埋心底的念想,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月牙白玉。
是了。
是她当年亲手寻遍天下美玉、亲手雕琢、亲手为外孙女备好的本命玉!
当年女儿怀上公主时,她欣喜若狂,耗时三月,亲手磨制一对阴阳合璧玉璧。
圆玉予皇子君临珩,月牙玉予小公主。
一圆一月,合为圆满,佑孩儿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谁料天不假年,风雪夺命,皇后惨死,幼婴失踪,两块合璧玉从此一存一失,残缺十七年。
十七年来,她夜夜焚香祈福,日日耿耿于怀,以为那块月牙玉早已埋骨雪山、永绝人间。
她从未敢奢望,今生还能再见。
更不敢想,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故人遗物。
沈老夫人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和寻常,只是微微发颤,难以掩饰:
“可否……让老婆子看一看?”
“我一生爱玉,从未见过这般天生随人的古玉,心生好奇,想开开眼界。”
她找了个极温和、极寻常的借口,不愿吓到这个干净纯粹、尚不知自己身世浮沉的孩子。
季清祀毫无疑虑,温顺颔首。
她抬手,指尖轻撩开素白衣襟,从颈间轻轻取出那块贴身佩戴的月牙白玉。
玉色通透莹润,经年贴身滋养,温润生光,轮廓是完美无缺的月牙弧度,边缘打磨圆润细腻,没有半分棱角。玉背浅浅镌刻着一个雅致小字——祀。
简简单单一字,藏尽当年母后未说出口的期许,藏尽岁岁清安、岁岁祭祀的念想。
季清祀将白玉轻轻置于掌心,递到沈老夫人眼前。
阳光穿过小院枝叶,碎金般落在玉面上,通透澄澈,光洁无瑕。
这一刻,沈老夫人只觉浑身血液一瞬逆流,眼眶瞬间滚烫通红。
真的是它!
纹路、雕工、玉质、刻字、月牙形制……
分毫不错,丝毫不差!
可现在,她有点不敢信。
真的活着。
真的好好长大了。
巨大的酸涩、狂喜、心疼、愧疚瞬间席卷全身,压得老人胸口发闷,呼吸发紧。
她活了七十年,历经风雨,见过朝堂风浪,看过生死离别,早已练就宠辱不惊的心性。
可此刻看着掌心如玉、眉眼酷似爱女的少女,所有隐忍尽数崩塌。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顺着苍老的眼角滑落,砸在青石地面,悄无声息,却重如千钧。
一旁静静侍奉茶水的无双彻底愣住了,怔怔看着落泪的沈老夫人,又转头看向安然浅笑的阿姐,脑子一片空白,全然不懂好好的闲谈,为何骤然落泪失态。
季清祀亦是心头微怔。
她看着老人泪眼婆娑、身躯微颤的模样,心底生出浓浓的茫然与柔软。
不过一块随身玉佩,何至于让老人动容至此、落泪难抑?难不成,真另有隐情,刚想起,她便压了下去。
她轻声温软安抚:“老夫人,您怎么哭了?若是玉碍了您的眼,我便收起来便是,您切勿伤怀伤身。”
说着便要收回玉佩。
“别动!”
沈老夫人连忙抬手,颤抖着按住她的手背,力道克制却无比珍重,生怕这转瞬即逝的希望再次消失。
她死死盯着那块月牙玉,哽咽难言,声音沙哑破碎:
“不是……好孩子,不是你的错……是老婆子我,是我太过失态……”
是她高兴,是她心疼,是她愧疚十七年未能护她半分。
院外,静静伫立许久、未曾打扰闲谈的君临珩,此刻心口轰然巨震。
他立在巷口树影之下,全程沉默观望。
从外祖母试探问询,到季清祀取出玉佩,再到那枚熟悉至极的月牙玉映入眼帘——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揣测、所有心底隐隐的熟悉感,尽数落地、轰然证实。
他腰间贴身,常年佩戴着那枚圆满圆玉。
自幼父皇便叮嘱他,此玉残缺半生,待来日月圆玉合,便是骨肉归期。
他从前只当是父皇思念亡妻、自我慰藉的念想。
直到今日。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枚残缺半生的月牙玉。
两两相对,天生契合,阴阳成对。
她就是他失散十七年的亲妹。
是父皇念了半生的嫡公主。
君临珩站在光影交界处,温润儒雅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泛红的湿热。
原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院内。
沈老夫人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情绪,抬手擦尽眼角泪痕,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季清祀干净温柔的眉眼。
太像了。
神韵、风骨、沉静温婉的性子,与年少时的先皇后如出一辙。
可她比先皇后干净通透,比先皇后安稳纯粹。
山野清风养出她一身温柔风骨,苦难清贫未曾磨掉她半分仁善心性。
沈老夫人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细细摩挲,字字哽咽,无比珍重:
“好孩子,这块玉,你戴得很好。”
“护了你十七年平安,护了你岁岁无忧,真好,真好……”
她一遍遍低叹,句句藏泪。
季清祀听得满心茫然,轻声道:“师父说,玉保平安,想来是真的灵验。我这些年,的确无灾无难,安稳度日。”
“是,灵验,太灵验了。”沈老夫人含泪浅笑,“它护住了你,护住了我们沈家最后一点骨血。”
沈老夫人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汹涌心绪,不敢再随意流露分毫破绽。
真相尚未大白,深宫暗流汹涌,贵妃虎视眈眈,旧案迷雾重重。
如今贸然揭穿身份,只会将这干净安稳的孩子,瞬间卷入朝堂深宫的万丈风波之中。
此事,需从长计议。
需查尽旧年真相,扫清所有祸患,护住她一生安稳,再堂堂正正、风风光正,认祖归宗、归朝归位。
沈老夫人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慈祥温和的长辈模样,柔声笑道:
“这块玉可否让老身拿回去仔细瞧瞧?”
季清祀心中虽有疑虑,但感念老人和善,还是将月牙玉递出。
“孩子心性太好,医术又精,性子温顺干净。往后老婆子常来寻你说话,你可别嫌我烦。”
季清祀浅浅弯眸,温柔浅笑:“老夫人愿意来,是医馆荣幸,清祀从不厌烦。”
阳光落满小院,药香温柔缱绻。
巷口树影里,君临珩缓缓闭上眼。
心绪百转千回,最终只剩一句温柔坚定的执念:
小妹。
兄长定护你余生安稳,岁岁无忧,再无颠沛,再无孤苦。
沈老夫人勉强稳住翻涌的心绪,又同季清祀闲话片刻,不愿在此刻贸然捅破惊天秘密。贵妃势力盘踞深宫,十七年前雪崩一案疑点重重,在没有十足把握扫清危机之前,贸然道出身份,只会将这个在山野安然度日十七年的孩子推向风口浪尖。
她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老婆子便不继续叨扰你了。日后有空,我再过来同你闲谈。”
季清祀起身相送,眉眼温婉:“老夫人路上慢行。”
无双也跟着躬身行礼,目送一行人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西城小巷,待远离清安医馆,车厢之内,沈老夫人方才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泪水再度无声滚落。
随行的沈家子弟见状连忙低声询问:“祖母,您怎么了?莫非那季姑娘……”
沈老夫人抬手拭泪,重重点头,声音依旧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抖:“是她,一定是她。那块月牙白玉绝不会有错!是婉婉留在世间的女儿。”
马车外,一直静静随行的君临珩掀开车帘,缓步登上马车。
方才在巷口,他亲眼目睹那块月牙玉,心底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他自颈间取下常年佩戴的圆形白玉,玉质莹润,纹路古朴。
沈老夫人看见圆玉,当即伸手接过,又小心取出方才季清祀出示的月牙玉。
两块玉轻轻靠拢,一圆一月,纹路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瞬间融为一块完整璧玉。玉身之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君临珩凝视合二为一的玉佩,眼眶泛红。
“外祖母,证据确凿。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当年雪崩背后疑云密布,我们不能立刻将清祀小妹带回宫中。”
沈老夫人长叹一声:“你说得没错。若是现在大肆宣扬,难保有心人狗急跳墙,对孩子下狠手。我们先要查清十七年前的真相,确保万无一失,再风风光光接她认祖归宗。”
“只是父皇日夜惦念母后与遗失的幼妹,这件事,不能长久隐瞒。”君临珩眸色沉凝,“我打算即刻回宫,面见父皇,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
沈老夫人思索片刻,缓缓颔首:“也好。陛下是她生父,理应尽早知晓。你切记措辞谨慎,莫要让陛下一时激动,贸然行事,打乱我们的计划。”
马车调转方向,直奔皇城。
而在他们走后,一个黑衣人也悄无人息的离开了。
君临珩先行入宫,独自去往养心殿。
帝王正埋首批阅奏折,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宇间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这些年,国事繁重,鲜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候。
听闻太子求见,帝王头也未抬:“进来。”
君临珩踏入殿内,双膝跪地。
帝王放下朱笔,抬眸看向自家太子:“何事?”
君临珩缓缓抬手,将那块阴阳合璧的完整玉璧双手托举,举至身前,一字一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
“父皇,儿臣今日有大事禀报。沈外祖母前往西城清安医馆,见到那位容貌酷似母后的季清祀姑娘。她自幼贴身佩戴月牙白玉,与此圆玉恰好相合。”
帝王目光骤然落在玉佩之上,呼吸猛地一滞。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这块圆满璧玉。指尖抚过两块玉契合的纹路,十几年来深埋心底的期盼、遗憾、悔恨在此刻汹涌翻涌。
十七年前,他亲手将圆玉交予尚年幼的君临珩,日日期盼另一半月牙玉能够重现人间。漫长岁月里,这份期待早已被无尽的绝望层层掩埋。
“你所言……当真?”帝王嗓音沙哑,微微发抖。
“千真万确。”君临珩郑重回话,“玉佩为证,沈外祖母亲眼所见。季姑娘眉目神韵与母后别无二致,自幼被青苍山一位医者收养,恰好是雪崩那一年被人救下。所有线索,全部对上。”
帝王指尖死死攥紧玉璧,心口又酸又疼,巨大的狂喜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愧疚席卷全身。
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当年那个孩子活下来会是什么模样,却又一次次被残酷的现实击溃。
原来,他的女儿没有葬身在漫天风雪之中。
她活下来了,平安长至十七岁,成了一名仁心济世的医者。
可一想到她孤零零流落山野,无亲无故,熬过十几年清贫岁月,帝王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穿刺。是他无能,没能护住皇后,连亲生女儿也弄丢在风雪里。
“清祀……她叫清祀……”帝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布满湿热,“是婉婉提前定下的名字。”
当年先皇后尚在孕期,曾同他说笑,若是诞下女儿,便取名清祀,岁岁安宁,永怀念想。
“父皇。”君临珩轻声开口,“只是眼下不宜立刻接小妹入宫。苏贵妃一直忌惮沈家与东宫,十七年前雪崩一案疑点重重,我们尚未查清全部真相。贸然公布她的身份,恐招来杀身之祸。”
帝王缓缓闭上双眼,努力平复激荡的情绪。执掌江山数十年,他深谙深宫人心险恶。短暂的激动过后,理智重新回笼。
“你说得有理。”他缓缓睁眼,眸色深沉,“不能让她刚刚脱离山野,便卷入无尽纷争。但朕等不了太久。”
帝王摩挲着手中玉璧,语气坚定:“安排可靠暗卫,暗中驻守医馆四周,日夜守护清祀的安危。另外,继续派人深挖十七年前雪崩旧事,务必查清楚,那场天灾背后,是否藏着人为算计。”
“儿臣遵旨。”
“还有。”帝王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柔软,“寻一个合适时机,朕想亲自去见见她。”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自己亏欠了十七年的女儿。
与此同时,京郊郊外,夜色肃杀,冷风卷着枯叶翻飞。
一场隐秘缉查任务刚刚落幕。
余莫止一身玄色劲装,墨发微乱,脊背挺直,身姿冷峭如霜。方才缠斗之中,对方亡命反扑,短刀凌厉划过他左臂,衣料撕裂,皮肉翻开一道狭长血口,鲜血浸透深色布料,隐隐渗落。
阿全急得脸色发白:“主子!伤口太深了!属下立刻传随军军医!”
余莫止抬手按住伤口,指尖沾着温热血迹,眉眼冷冽淡漠,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疏离。
“不必。”
深夜传军医,动静极大,极易暴露他私下查探旧案、私自触碰朝堂禁忌线索的痕迹。
他身居暗处,步步蛰伏,血海深仇未报,旧案迷雾未破,半点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阿全急得跺脚:“可是伤口流血不止,再不处理会发炎化脓!”
余莫止垂眸看着臂上伤口,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淡淡出声:“去西城清安医馆,找季姑娘。”
阿全一愣:“找那位民间医女?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本就叨扰过她一次。”余莫止声音极淡,却笃定不改,“往后伤药、换药,皆寻她。就当……麻烦她了。”
他不愿外人近身窥探伤势,更不愿留下任何可查痕迹。
唯独季清祀,干净纯粹,医术超然,且身处市井,最是安全无虞。
夜色沉沉,一匹黑马悄然奔入西城小巷。
彼时夜深人静,医馆早已闭门歇息,院内只留一盏微黄灯火亮着。
季清祀正灯下整理白日药方,指尖轻轻誊写药录,眉眼安静温柔。
院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无双起身欲去开门,季清祀抬手止住她:“我来吧。”
她起身推开院门,抬眸便见夜色里立着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
余莫止立在月下,周身带着未散的夜风寒气,墨色衣袍微湿,左臂隐在身后,神色依旧冷沉从容,不见半点狼狈。
唯有苍白几分的唇色,泄露出伤势不轻。
“余将军?”季清祀微微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