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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重查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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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可算回来了。沈府那般大户人家,规矩定然繁杂,你在那边可受委屈了?那位老夫人身子彻底无碍了吗?”
一连串的问话,满是真切惦念。自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事事以季清祀为先,阿姐出门半步,她便心绪难安,更何况是踏入那般深不可测的权贵府邸。
季清祀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淡淡尘絮,眉眼依旧清浅温和,无半分波澜。
“无事,老夫人已然彻底清醒,脉象平稳,再无性命之忧。沈家众人皆是有礼之人,并未为难我。”
她缓步踏入小院,午后暖阳斜斜落进方寸庭院,晒得晾晒的草药微微发烫,清苦药香漫溢四周,冲淡了她一身沾染的豪门贵气。
相比于雕梁画栋、规矩森严的沈府,这一方小小的市井院落,朴素简陋,却最是让人心安踏实。
无双跟着进屋,麻利倒来一盏温水递到她手中,小声絮絮叨叨:“我方才在巷口坐着等候,听见街坊邻里都在议论,说沈老夫人寿宴急症,一众御医束手无策,眼看就要熬不过去,最后特意请了你过去救人。如今整条西城街巷,人人都夸阿姐医术通天,心地仁善呢。”
这几日清安医馆的善名本就越传越广,经今日沈府一事,更是彻底在西城扎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季清祀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暖意融融,闻言只是淡淡浅笑。
“行医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夸赞。”
她从来不在意虚名赞誉,从下山开馆那日起,所求不过无愧师父教诲,无愧医者仁心。
说罢,她将沈老夫人赠予的银两取出来,整齐码放在木桌一角。银锭规整,光泽温润,沉甸甸的分量,足以支撑医馆许久的义诊开销。
“老夫人心善,赠了一笔银两,特意嘱咐,让我们尽数用来接济贫苦病患。”
无双看着桌上银两,眼底满是动容:“老夫人真是善心人。如此一来,往后那些实在拮据、连药钱都凑不出的百姓,我们便能彻底分文不取,再也不用自己补贴药材了。”
“嗯。”季清祀轻轻颔首,目光澄澈安稳,“师父一生行医,从不牟利,只求渡人。我们守住这份本心,便是不负他老人家半生栽培。”
姐妹二人细细清点银两,妥善单独收好,分门别类记录在册,专做济善之用,分毫不会私用。
收拾妥当后,无双便提着药篮去院中打理晾晒的草药,清理昨日留存的药渣,小院重回往日安静恬淡的模样。
季清祀独自坐在诊桌前,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心口处。
那块贴身佩戴的月牙白玉,依旧温温热热,贴着肌肤,带着十七年朝夕相伴的熟悉暖意。
今日沈老夫人失态落泪、喃喃唤着“婉儿”的模样,始终轻轻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虽不知其中隐秘,不懂深宫旧往,可老人眼底极致的思念、悲痛与怅然,真切得让人心头发酸。
还有那位立于角落、气质温雅清贵的公子,自始至终沉默观望,眼底翻涌的层层疑惑与震动,她亦看得分明。
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
季清祀轻轻敛眸,暗自轻叹。
世间眉眼相似之人本就不少,许是老夫人思念亡女过深,见了相似容颜,一时情难自抑,太过伤感罢了。
她出身山野,无根无凭,自幼孤居青山,无亲无故,怎会与深宫故去的皇后有半分牵扯?
这般念头轻轻掠过心底,便被她彻底压下。
她不愿深究过往,亦无心探寻身世。如今有安稳小院,有朝夕相伴的无双,有可以毕生坚守的行医之道,已然足矣。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堆叠的药方纸页,轻轻簌簌作响。
季清祀抬手按住纸页,敛去心底细碎杂念,重新低头整理近日的诊方记录,心神再度归于平静专注。
日子仿佛重回往日的恬淡安稳。
午后病患稀少,巷陌静谧,偶有几声街坊闲谈、孩童嬉闹,烟火温柔,岁月绵长。
可无人知晓,自沈府那场初见失态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然悄然转动。
沈府长廊之上,待季清祀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满园余温依旧不散。
沈老夫人伫立廊下,秋风拂动满头银发,苍老的眼眸久久凝望着远方,眼底的怅然与悸动,迟迟无法平复。
君临珩静静立在身侧,陪着外祖母沉默许久,嗓音低沉轻缓:“外祖母,世人容貌相似者数不胜数,您今日实在太过激动失态了。”
他嘴上这般劝慰,心底的疑惑却半点未曾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他自幼翻阅宫中留存的母后画像无数,熟稔母后每一处眉眼轮廓、神态风骨。今日所见那少女,何止是相似?
是神韵骨相、沉静气度,乃至低眉浅笑的温柔姿态,皆与年少时的先皇后如出一辙。
这般极致的重合,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沈老夫人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湿痕,语气沉重而笃定:
“阿珩,你不懂。”
“寻常相似,只似皮相。可那孩子身上的沉静、通透、温柔悲悯,是你母后独有的风骨。”
“十七年前,你母后猝然离世,那场雪崩太过蹊跷,大雪封山三日,掩埋了所有痕迹,无数内情无人知晓。世人皆道是天灾无情,可我心底,从未全然信服。”
她活了七十年,阅尽人心世事,见过无数真假虚妄。
今日一见季清祀,那深埋心底十七年的疑云,骤然被层层掀开。
“那姑娘身世空白,自幼长于深山,被隐世医者收养,无任何俗世踪迹可查。偏偏眉眼酷似你母后,偏偏心性如出一辙,这般巧合,太过刻意。”
君临珩心头重重一震。
从小到大,他只知晓母后葬身雪崩,是天命无常,是无可挽回的悲剧。从未听过外祖母有这般揣测。
“外祖母的意思是……当年之事,或许并非单纯天灾?”
沈老夫人眉心紧锁,眼底掠过一抹沉沉冷意,压着多年不敢言说的忌惮:“当年深宫暗流汹涌,后宫纷争不休,你母后盛宠滔天,挡了太多人的路,树敌无数。”
“只是当年证据全无,无人敢妄议皇家旧事,此事便最终归于天灾定论。可我这心里,十七年来,从未真正安宁过。”
她抬手按住心口,语气愈发凝重:“今日见了那孩子,我越发笃定,此事绝不简单。”
“我要查。”
“我要彻查她的身世,查当年雪崩旧事,查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若是这孩子真是婉儿遗落世间的骨肉,那便是苍天垂怜。
若是当年之事藏有人为阴谋,那她沈家隐忍十七年,也该为惨死的女儿、流离的外孙女,讨一个公道。
君临珩看着外祖母决绝的神色,沉默良久,郑重颔首:“外祖母放心,此事儿臣暗中探查。绝不惊动旁人,定查清楚所有真相。”
他身为储君,手握权柄,知晓无数深宫隐秘,由他暗中查证,最为稳妥。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心底皆压下重重疑虑与心事。
一场沉寂十七年的旧案,一场被大雪掩埋的真相,因一个山野少女的骤然出现,再度浮出隐隐水面。
而沈府长街暗处,余莫止依旧挺拔孤冷的身影,静静立在梧桐浓影之下。
秋风卷起他玄色衣袍边角,猎猎轻扬,他周身寒气凛冽,眉眼沉如寒潭,无人能窥见心绪。
他看着那抹素衣少女从容救人、不卑不亢、温柔悲悯的模样,看着老夫人失控痛哭、声声唤着先皇后闺名的失态模样,心底沉寂多年的冻土,彻底被掀起波澜。
他小时常年被母亲带入宫廷,见过无数次先皇后,虽然当时虽小但早已熟记那位传奇皇后的容貌气韵。
方才那素衣少女抬眸温柔安抚老人的一瞬,眉眼流转间的神韵,与宫中典藏的皇后画像,近乎完美重合。
原来那日重伤迷离之间,太子脱口而出的“母后”,从来不是无端幻象。
是骨血里的熟悉,是眉眼间的复刻,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羁绊。
阿全静静立在身后,低声禀报:“将军,太子殿下与沈老夫人久久未出,似是谈及要事。今日西城清安医馆的季姑娘,实在太过蹊跷。”
余莫止目光依旧望着小巷深处,眼底情绪深沉难辨,嗓音低沉淡漠:
“我知道。”
他见过太多虚假皮囊,太多刻意伪装。
可季清祀的干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
无争,无求,无尘,无垢。
这般女子,生于山野,身怀绝世医术,眉眼酷似先皇后,身世空白无迹,处处皆是谜团。
偏偏,让他一眼入心。
心底沉寂二十年的荒芜冻土,自那日小巷初见,便悄然被那一抹素衣暖阳轻轻融化。
他身负余家满门血海冤屈,身负暗藏朝堂的滔天阴谋,身负步步惊心的复仇大业。
他这一生,本该只剩杀戮、隐忍、查清旧案、报仇雪恨。
本不该有牵绊,不该有温柔,不该有心绪起伏。
可偏偏遇见季清祀。
偏偏一眼沉沦,万般莫止。
“继续查。”余莫止淡淡开口,声线冷沉,“查她的来历,查青苍山旧年踪迹,查所有与十七年前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要知晓她的所有过往,要拨开所有迷雾,要看清这骤然出现、搅动人心、搅动旧事的少女,究竟是谁。
“是。”阿全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