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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旧影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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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简单收拾药箱,对无双嘱咐几句,便跟随下人,动身前往沈老夫人的府邸。
无双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尾,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阿姐性子柔软,最见不得人命垂危,哪怕是素不相识的权贵老者,也必然会出手相救。只是京城权贵错综复杂,她心底难免隐隐担忧,怕素来清净安稳的阿姐,自此卷入不该触碰的凡尘是非里。
季清祀坐在马车之内,微微掀开一点车帘。
沿途长街宽阔平整,朱楼画栋连绵不绝,车马如龙,人声鼎沸。这般繁华盛景,是她在青苍山十七年岁月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山中只有四季清风、草木枯荣、晨雾暮雪,安静得近乎孤寂。而京城红尘浩荡,一眼望去,满眼皆是烟火喧嚣,层层叠叠的富贵气象,压得人莫名心生恍惚。
她收回目光,轻轻合上眼帘,心底依旧澄澈平和。
自下山以来,所求唯有一间小小的医馆,一碗粗茶淡饭,与无双安稳度日,行医救人,不辜负师父半生教养与临终嘱托。
马车一路直行,穿过繁华主街,最终停落在外戚沈府门前。
沈府乃是先皇后母家,世代书香门第,功勋传世,门第恢弘庄重,远超京中寻常世家。朱红大门巍峨矗立,两侧石狮威严肃静,高墙绵延,庭院深深,层层院落望不到尽头。门前仆从林立,衣冠整齐,进退有度,处处彰显百年望族的沉稳气度。
今日恰逢沈老夫人七十大寿,府中本该喜乐祥和、宾客满堂,此刻却全然不见半分喜庆。
来往仆从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慌张,不敢高声言语,整个府邸被一层沉沉压抑的气氛笼罩。无数受邀而来的世家宾客聚在外院长廊,低声议论纷纷,眉眼间皆是担忧与忐忑。
老夫人素来身子康健,向来安稳康健,谁也未曾料到,寿宴过半,竟会骤然昏厥、命悬一线。宫中御医尽数赶来,轮番诊治施针,折腾许久,依旧束手无策,脉象忽断忽续,气若游丝,所有人心里都隐隐觉得,怕是凶多吉少。
引路的沈府下人不敢耽搁,带着季清祀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一路直奔内院寝居。
越往里走,药味越是浓重,层层萦绕,压得人呼吸微滞。
内室门外守着几名沈家嫡系子弟,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满心焦灼地来回踱步。看见引路仆从带着一位素衣少女走来,几人皆是一愣,眼中不自觉掠过几分诧异与轻视。
少女一身素色布衣,发髻简单,无珠翠装饰,干净朴素得如同市井寻常女子,周身无半分世家贵气。这般年纪、这般模样,看着不过刚及弱冠,如何能比宫中身经百战、医术精湛的御医更厉害?
可眼下府中早已别无他法,死马当活马医,众人即便心存疑虑,也只能侧身让路。
季清祀神色淡然,并未将旁人打量质疑的目光放在心上,提着简简单单的木制药箱,从容踏入内室。
偌大寝屋宽敞雅致,陈设古朴华贵,窗明几净,本是清净雅致的居所,此刻却被浓重的药气填满。
榻边整整齐齐立着五六名御医,皆是宫中资历最深、名望最重的老太医,个个鬓发花白,神色沉凝,眉头紧紧拧起,脸色难看至极。
方才他们轮番诊脉、施针、喂药,用尽毕生所学,依旧无法稳住老夫人的心脉,那微弱飘摇的脉象,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
一众御医正低声商议对策,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束手无策。
“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心疾。”
“心脉郁结太深,气血逆行,元气溃散太快,根本无从着手。”
“怕是……熬不过这半个时辰了。”
几人话音未落,听闻身后脚步声,纷纷转头看来。
看清进门的季清祀,一众御医脸上瞬间浮出明显的不耐与轻视。
为首的太医院正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沈府如今危急万分,生死关头,岂能随意让市井小医胡乱闯入?胡闹!速速请出去,莫要在此耽误救治、添乱坏事!”
引路下人连忙躬身解释:“太医恕罪!此乃西城清安医馆的季清祀姑娘,民间传闻医术卓绝,专治疑难杂症,许多久治不愈的顽疾都能治好,故而我家公子特意请姑娘前来一试!”
“民间小医,乳臭未干,也敢妄谈疑难杂症?”太医院正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我等宫廷御医齐聚在此,尚且无力回天,凭她一个山野丫头,能有什么本事?简直荒谬至极!”
其余御医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轻视。
在他们眼中,这般年少女子,顶多学些皮毛土方,糊弄寻常百姓,根本登不上台面,更别提救治御医都束手无策的危症。
面对满堂质疑与嘲讽,季清祀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她从不在意旁人偏见,行医救人,凭的是手中医术、心中仁心,而非年岁高低、身份贵贱。
“诸位太医医术精深,晚辈不敢妄比。”季清祀声音清浅温和,却自带一股沉稳笃定,“只是病分表象虚实,诸位所见是衰败将死之象,晚辈所见,是淤堵闭塞之症。可否容晚辈一试?若是无用,无需诸位驱赶,我自行离去便是。”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笃定,从容不迫。
一众御医见她态度沉稳,不慌不怯,倒也一时语塞。眼下确实已经无计可施,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任由她尝试。
太医院正冷哼一声,拂袖侧身:“也罢!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民间小医,究竟有什么通天本事。若是胡乱施针、耽误性命,今日定要你担责赔罪!”
季清祀未曾多言,缓步走到床榻前。
榻上躺着的沈老夫人,一头银发整齐梳理,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尽褪,双目紧闭,整个人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气息微弱飘忽,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季清祀屈膝落座,指尖轻轻搭在老人腕间,凝神静气,细细品脉。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落在她身上,有质疑、有轻视、有观望、有焦灼。
良久,季清祀缓缓收回手指,眉目清明,语气笃定开口:“老夫人并非元气溃散、寿数将近。乃是常年心绪郁结、旧气积堵于心脉,今日寿宴宾客众多,心绪起伏过大,大喜大悲交错,致使气血骤然逆行,经络闭塞,气机骤停,故而晕厥不醒。”
“看似垂危濒死,实则尚有救。”
这话一出,满堂御医瞬间哗然。
“一派妄言!”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脉象虚浮欲绝,分明是油尽灯枯,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一众御医纷纷出声驳斥,满脸愠怒。
季清祀全然不睬众人非议,自顾自打开药箱,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自幼跟随师父学医,十七年深山淬炼,日日辨药、施针、研习古籍,手法早已炉火纯青,稳如磐石。
指尖捏着银针,她目光专注,锁定老夫人心口、膻中、内关、三阴交几处关键穴位。
手腕轻抬,落针极快、极稳、极准。
刷刷数声轻响,银针尽数入穴,深浅分毫不差,角度恰到好处。
这一手利落精湛的针法,瞬间让满堂嘈杂骤停。
方才满脸轻视的御医们,眼神骤然一变,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般精准沉稳的施针手法,经脉穴位拿捏得丝毫不差,从容老练,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拥有的功底,甚至比不少常年行医的老医者还要精湛稳妥。
众人瞬间收起心底轻视,屏息凝神,静静观望。
银针落定之后,季清祀指尖轻捻针尾,缓缓导气疏络,帮老人疏通淤堵的心脉气血。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死寂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老人苍白死寂的面色,一点点透出淡淡的血色,胸口起伏愈发明显,原本飘摇欲断的脉象,竟奇迹般慢慢稳固下来。
屋内所有人彻底怔住,满脸震惊,哑口无言。
一炷香的功夫缓缓过去。
榻上原本毫无生机的沈老夫人,眼睫轻轻微微颤动,片刻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双苍老温和的眼眸,慢慢睁开,茫然扫视周遭。
“祖母醒了!”
守在一旁的沈家儿辈孙辈瞬间喜极而泣,压在心底的巨石骤然落地,满室焦灼尽数消散。
全场御医呆立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
他们一众宫廷名医束手无策、断定难救的危症,竟被这个看似柔弱朴素的山野少女,短短一炷香便妙手回春。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季清祀轻轻取下银针,动作轻柔细致,随后拿出早已备好的固本凝神汤药,示意婢女温水化开,一点点喂入老夫人嘴中。
汤药入喉,温润滋养,缓缓沉入五脏经脉。
沈老夫人彻底回过神来,神智清明,身子也轻快许多,胸口憋闷窒息的感觉全然消散。
她缓缓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身前的季清祀身上。
这一眼望去,老人整个人彻底僵住。
眼前少女素衣清雅,眉眼温润端庄,眉眼轮廓、五官气韵,甚至是沉静温柔的神态,都与她早逝十七年的女儿——先皇后沈晴婉,重合得近乎一模一样。
七分形似,三分神似。
那是她夜夜思念、日日牵挂、痛彻心扉悼念了十七年的亲生女儿。
时隔十七年,那张只能在画像、在梦中相见的容颜,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巨大的思念与悲痛瞬间席卷全身,老夫人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
她不顾大病初愈身子虚弱,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一把紧紧握住季清祀的手腕,力道克制却无比用力,仿佛一松开,眼前人就会彻底消散。
“婉儿……我的儿啊……”
她嗓音沙哑哽咽,泪水不停滑落,顺着苍老的皱纹不断滴落,落在被褥之上。
满室众人皆是一怔。
婉儿,便是先皇后的闺名。
所有人瞬间明白老夫人失态落泪的缘由,心底纷纷震动。
站在不远处的君临珩,自始至终静静立在角落,沉默看着全程。
从季清祀从容施针、妙手救人,到外祖母失态落泪、哽咽呢喃,他眼底的疑惑与震惊,一层层堆叠、加深。
那日医馆重伤昏沉,无意识脱口而出的“母后”二字,此刻再次清晰回响在心底。
他从前只当是重伤幻象,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心底不得不生出巨大的疑惑。
世间怎会有人,与逝去十七年的母后,相似至此?
季清祀被老夫人握着手,看着老人泪眼婆娑、悲痛难抑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柔软与不忍。
她全然不懂老人口中的婉儿是谁,更不知先皇后的过往,只能轻声温声安抚:“老夫人莫要太过动情,您刚稳住心脉,最忌大悲大喜,伤身损气。”
沈老夫人回过神来,泪眼朦胧,定定望着她清澈纯粹、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越看越是心疼酸涩。
这般温婉、这般良善、这般医术卓绝的好孩子,偏偏生得与她苦命女儿一模一样。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擦去泪水,满眼慈爱地看着季清祀,语气恳切至极:“是我失态了,好孩子,今日多谢你救我一命。你于我沈家,是天大的恩情。”
“我年老孤寂,府中冷清,无贴心之人相伴。你性子合我眼缘,我格外喜欢你。往后闲暇时日,可否常来府中陪我说话、解解闷?”
“无需你费心操劳,只当是陪我老婆子闲谈散心便可。”
老人眼神恳切、满是期盼,带着小心翼翼的喜爱与挽留,让人不忍拒绝。
季清祀心地柔软,见老人孤身孤寂,又刚刚经历生死大难,这般恳切请求,实在无法推辞,轻轻点头应允:“只要老夫人不嫌弃,我闲暇之时,便常来陪您。”
一句温和应答,让沈老夫人瞬间露出久违的真心笑意,心底积压十七年的郁结,仿佛在此刻稍稍纾解几分。
“好孩子,好孩子……”她连连低叹,目光一刻不舍得从季清祀脸上挪开。
一旁的沈家众人见状,心底也尽数感激,对这位年纪轻轻却医术通天、心性温和的姑娘,满是敬重。
方才轻视嘲讽季清祀的一众御医,此刻个个面色羞赧,低头不语,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太医院正满脸惭愧,上前拱手致歉:“姑娘医术高超,老夫眼界狭隘,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季清祀淡淡摇头:“医者各有思路,无需介怀。”
她不计前嫌,气度从容,更是让众人暗自敬佩。
随后,季清祀细细叮嘱了后续的服药方子、饮食禁忌、作息调理,字字细致周全,条理清晰。
确认老夫人彻底无碍、脉象安稳,再无危险之后,她才收拾好药箱,准备告辞离去。
沈老夫人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医馆还有事务,连忙吩咐下人取来丰厚银两与珍贵补品,执意要赠予季清祀作为酬谢。
季清祀本想推辞,沈老夫人却执意按住她的手,温声道:“这不是给你的私赏。我听闻你行医善良,常为穷苦百姓免费义诊施药。这笔银钱,你且收下,专门用来接济那些无钱治病的贫苦人,也算我老婆子积德行善。”
话说至此,季清祀再无推辞理由,只能道谢收下。
沈府亲自派遣马车、仆从,恭恭敬敬将她送回西城清安医馆。
风过长街,落叶轻扬。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丝线,已然紧紧缠绕在三人身上。
而回到医馆的季清祀,将沈府赠予的银两妥善收好,当真打算全数用来接济贫苦病患。
无双迎上来,担忧又好奇地询问府中情况。
季清祀简单几句带过,依旧平和淡然,并没有把任何事放心上。
她依旧以为,今日不过是寻常行医救人、了结一场医患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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